“对对对,”萧寒一拍大腿,“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我这种粗人,就只知道吃。”
马车走了一程,萧寒忽然安静下来。
沈夜侧过头,见他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
“萧寒?”沈夜道。
“嗯?”萧寒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沈兄,我跟你说过我爹的事吗?”
沈夜摇了摇头。
“我爹,以前也是锦衣卫。”萧寒道,“是个小旗,就在省城百户所当差。”
沈夜侧过头,看着他。
萧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爹那个人,跟你有点像。认死理,办起案来六亲不认。当年他办了一桩案子,查到了一个同僚头上。那个同僚,官职比他高,在锦衣卫里有人脉。”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事。”萧寒道,“只记得家里天天有人来,有人劝我爹收手,有人骂我爹多管闲事。我娘整夜整夜地哭,我爹却还是咬着牙,把那桩案子查了下去。”
沈夜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有些话,萧寒憋了很多年了。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萧寒道,“那个同僚倒打一耙,说是我爹贪污受贿。上头不查实情,只听一面之词,就把我爹下了狱。”
沈夜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我爹在狱里,没撑多久,就病死了。”萧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临死前,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萧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沈夜。
像是怕一转头,就被沈夜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沈夜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赶着车,等着萧寒自己说下去。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陪伴。
“什么话?”
“他说,儿子别恨锦衣卫。”萧寒道,“锦衣卫这身衣裳,本来是干净的。脏的是人。”
马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辘辘地响着。
沈夜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爹,是个明白人。”
“我爹那人,确实明白。”萧寒道,“可明白人,在这世道,往往活不长。”
沈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萧寒这话,是对着他说。也是对着自己说。
两个明白人,坐在一辆车上,往京城去。
前路如何,谁也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得往前走。
“是啊,”萧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他要是糊涂一点,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他要真是糊涂人,我也不会记他记到现在。”
沈夜点了点头。
萧寒这人,嘴上总说自己是个粗人。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所以你才选了锦衣卫?”沈夜问。
“嗯。”萧寒道,“我娘当年拦着我,说我这辈子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当锦衣卫。可我没听她的。”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我想穿着我爹穿过的这身衣裳,把那些脏了的地方,一点一点擦干净。”
沈夜没有说话。
他望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着萧寒的话。
锦衣卫这身衣裳,本来是干净的。脏的是人。
这话,跟赵铁牛临死前说的那句“我爹当年也是被这东西害死的”,是何其相似。
两个父亲,都死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处。两个儿子,都选择穿着那身衣裳,走父亲没走完的路。沈夜忽然觉得,萧寒和赵铁牛,其实是一类人。
都是认死理,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只不过,赵铁牛走的是江湖路,萧寒走的是庙堂路。
这世上,总有人把干干净净的东西,染脏了。也总有人,明知道脏,还要穿着那身衣裳,去把脏东西擦干净。
萧寒,就是后者。
“萧寒,”沈夜忽然道,“你爹说得对。锦衣卫这身衣裳,本来是干净的。”
萧寒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沈兄,我就知道你懂我。”
他扬起鞭子,抽了一下马背。马车加快速度,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萧寒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夜聊天,说北镇抚司的传闻,说京城的小吃,说他听人讲过的那些京城的趣事。
沈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萧寒话多,沈夜话少。
可两个人坐在一辆车上,倒也不觉得生分。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做朋友。
官道尽头,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京城,还远着呢。
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沈夜靠在车辕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初冬的天,黑得早。远处已经能看到几点灯火,像是哪个小镇的驿站。
“萧寒,”沈夜道,“前面是不是有驿站?”
萧寒眯着眼看了看:“嗯,是有一个。今晚就在那儿歇吧。”
马车朝着灯火的方向驶去。
这一路,还长着呢。
可只要方向是对的路再长,也总有走到的一天。
夜色里,马车的铃声清脆,一路向北。
夜里,他们得找个驿站歇脚。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铁牌。
铁牌冰凉,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
沈夜闭上眼,在心里默默道:
天命阁,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