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报名的日子,定在冬至前后。
沈夜提前两天,就打听好了报名的地方。礼部衙门,在皇城东边,出了承天门,往东走两条街就是。
报名那天,沈夜起了个大早。
他到礼部衙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礼部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弯弯曲曲,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队伍里,人声嘈杂。有互相认识的隔着老远打招呼;有独自一人的低着头,默默盘算着什么。
沈夜还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今年的会试。
“听说了吗?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王大人。”
“王大人?那个出了名的严苛?”
“严苛好啊。严苛,才显得公平。”
“公平?这年头,哪有什么公平……”
沈夜听着没有插话。他排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夜排在队伍里,四下打量着。
他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穿着布衣,背着书箱,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
沈夜还注意到,有个年轻人,站在队伍里,手里还捧着一本书,低头默诵。
那专注的样子,让沈夜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为了考研,也是这样,排队的时候,都在背书。
排队的都是各地来的举人。有穿锦袍的有穿布衣的有年轻的,也有头发花白的。人人手里都攥着文书,脸上带着或紧张或期待的神色。
沈夜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看着有五十多岁了穿着半旧的棉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箱,弯着腰,不住地咳嗽。
他咳嗽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书箱护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沈夜注意到,那书箱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老人家,”沈夜忍不住道,“您这书箱,怕是有年头了吧?”
老者低头看了看书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二十多年了。老朽考了二十多年试,这书箱,也跟着我,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沈夜看他站得辛苦,道:“老人家,您也是来报名的?”
老者回过头,见沈夜年轻,点了点头,嗓音沙哑:“是啊。老朽范进,南直隶人,来报名会试。”
“范老先生,”沈夜道,“您这是第几次考了?”
范进苦笑着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六:“第六次了。”
沈夜心里微微一震。
第六次。
三年一次会试,六次,就是十八年。
“老朽从三十岁开始考,”范进道,“考到如今,头发都白了,还是个举人。”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
“老朽年轻时,也算是乡里读书读得好的。十八岁中了秀才,人人都说,范家要出个进士了。”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范进苦笑道,“老朽就开始考举人。考了一届又一届,考到而立之年,才中了举。等到想考进士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
“这三十岁,一考,又是二十多年。”范进道,“老朽的几个同窗,有的中了进士做了官,有的改行做了生意。只有老朽,还在这条路上,蹉跎着。”
范进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老朽有时候也想,是不是该认命了。回去种地,或者开个私塾,教教蒙童,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每到报名的日子,”范进的目光,又坚定起来,“老朽就又坐不住了。总觉得,不考这一回,心里空落落的。”
沈夜听着没有说话。
他心里,对这个老人,生出一股敬意。
二十多年,六次会试。
这份坚持,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叹了口气:“家里人都劝我别考了,安安分分过日子。可老朽不甘心啊。读了一辈子书,总得……考出个名堂来。”
沈夜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青竹镇的李老夫子。老夫子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学生里能出个人才。
他又想起陈平。陈平落榜回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甘心。
科举这条路,多少人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范老先生,”沈夜道,“您这回,一定能中。”
范进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承你吉言。”他道,“老朽活了五十多年,这话,听了不知多少回了。”
沈夜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这种安慰,范进听得太多了。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有些话,哪怕听了千遍万遍,也还是想听。
范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承你吉言。”
队伍慢慢往前挪。
快轮到范进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他翻遍了怀里和书箱,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先是把怀里的文书都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又翻书箱。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地往外拿,拿了一地。
“不对……不对……”范进喃喃道,“明明放在这里的……”
他越翻越急,额头上沁出了汗。
沈夜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的文书呢?”范进喃喃道,“我的文书呢?”
他手忙脚乱地翻着书箱,翻出一叠纸,又翻出一叠纸,可翻遍了,也没找到报名要用的那几样文书。
“糟了,”范进的脸色惨白,“我……我忘在客栈了!”
他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这队伍,排了半个多时辰,要是回去拿,就得重新排!”
沈夜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一动。
“范老先生,”沈夜道,“您住哪家客栈?”
“城南,平安客栈。”
“离这儿多远?”
“不远,也就两条街。”
沈夜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在这儿替您占着位置。您赶紧回去拿文书,快去快回。”
范进一愣:“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沈夜道,“我反正也要排队,您快去快回,我给您占着。”
范进感激得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发颤:“贤弟,你这……你这让老朽怎么谢你才好!”
“快去吧,”沈夜道,“再磨蹭,天就黑了。”
范进连连点头,转身就跑。他跑得急,差点被自己的书箱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