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甬道,很长。
两旁的牢房,一间挨着一间。有的牢房里有人,那些人的眼睛,透过栏杆,木然地看着他们。有人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像是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有的牢房里,只有一堆枯草。
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沈夜跟在林正清身后,一步一步,往最深处走。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墙壁上的火把,隔得越来越远。每走一步,黑暗,就浓一分。那黑暗,沉甸甸的,像是能压进人的骨头缝里。
沈夜忽然想起,曲九,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黑暗。
三十年的潮湿。
三十年的,不见天日。
空气,也越冷。那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越来越重。走到甬道尽头,林正清停下脚步。那是一扇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
跟前面那些牢房的木栏,完全不同。这一扇门,像是隔绝着另一个世界。门后关着的人,跟前面那些,恐怕,不是一个级别的。
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上,锈迹斑斑。
“就是这儿了。”林正清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铁锁,应声而开。
铁门,被推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沈夜忍不住,皱了皱眉。门后,是一间狭小的牢房。四壁,是青石砌的,潮湿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
墙角,铺着一层干草。
干草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满头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胡子,也长得老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那姿势,像是护着什么。
双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身体。沈夜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三十年前,这个人,也是天命阁的人。
三十年后,他变成了这样。
天命阁,到底把多少人,变成了这样?可沈夜注意到,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曲九。”林正清开口。
老人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林正清。”他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又来了。”
“对。”林正清道,“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老人缓缓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像是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可在那浑浊深处,沈夜看见,有一点光,还在亮着。
那点光,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要被那三十年的黑暗,彻底淹没。
可它,还亮着。浑浊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可深处,却还藏着一点光。
像是……一座熄灭多年的炉子,还有一丝余烬。
“他?”老人道,“一个毛头小子。”
“他不是一般的毛头小子。”林正清道,“他,是我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老人嗤笑一声,“林正清,你在这朝中,信得过的人,能有几个?”
“不多。”林正清道,“可他,是其中一个。”
老人看了沈夜一眼,没有再多问。
老人没有说话。
他盯着沈夜,看了很久。
“林正清,”他缓缓开口,“你带一个外人,来见老夫。你是想好了,要做什么了?”
“对。”林正清道,“我想好了。”
“那你说吧。”老人道,“老夫听着。”
林正清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牢房中央,看着老人,缓缓地道:“曲九,你在这里,关了多久了?”
“三十年。”老人道。
“三十年。”林正清重复了一遍,“三十年,你在这里,有没有想过,外面的事?”
“外面的事?”老人道,“外面,还有什么可想的?”
“三十年。”林正清道,“你在这诏狱里,关了三十年。外面,早就变了样了。”
“变了样?”老人道,“怎么个变法?”
“天命阁,还在。”林正清道,“而且,今年,就是收割年。”
“天命阁。”林正清道。
老人的身子,微微一顿。
“天命阁……”他喃喃道,“你,还惦记着天命阁?”
“对。”林正清道,“老夫查了二十年,就是为了,对付天命阁。”
老人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铁链。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林正清,你可知道,老夫,是什么人?”
“知道。”林正清道,“你是天命阁的人。”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你……”他道,“你知道?”
“对。”林正清道,“老夫查了二十年。你的底细,老夫,摸得一清二楚。”
“那你说说,”老人道,“老夫,是什么人?”
“你,曲九。”林正清道,“三十年前,天命阁的外围成员。”
老人的身子,微微一僵。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他缓缓地道,“还敢来见老夫?”
“为什么不敢?”林正清道,“你虽然曾经是天命阁的人,可你,三十年前,就叛逃了。”
“叛逃……”老人喃喃道,“是啊,老夫,叛逃了。”
“你叛逃,是因为,你不想再当天命阁的走狗了。”林正清道,“对不对?”
老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铁链上。
“老夫,”他缓缓地道,“是被南镇抚司,关进来的。”
“我知道。”林正清道,“是南镇抚司的前指挥使,亲手,把你关进来的。”
“通敌……”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难听。
像是,一块破布,在风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通敌。”他道,“好啊,好一个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