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个声称“主动申请”的陌生女博士,带着一套精准到可怕的方案,在凌晨三点敲开了他的门。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林野把平板推回去:“方案水平确实很高,但有几个地方我没太看懂,苏博士能不能先回答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你刚才说你研究极端环境生命维持系统,能不能具体说说学术背景?”
“本硕博连读,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博士毕业后在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做了三年博士后,研究深空探测器生命维持系统。回国后在中科院某所待了两年,后来转到深地探测中心。”
她掏出手机翻到学术主页递过来——清华大学航天工程博士,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后,中科院某所副研究员,深地探测中心特聘研究员,十几篇行业顶刊论文。
这个履历放在任何学术圈都是顶级。但恰恰是这份完美,让林野更加警惕:拥有这种履历的人,怎么会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极地科考站,主动参与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
“第二,你说主动申请过来,流程怎么走的?谁批准的?”
“申请两周前提交,走研究院内部项目协作通道,批准人是项目协作管理办公室,签字的是刘长河。”
林野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讽。刘长河是赵振邦的学生,当年在项目评审会上跳得最欢的反对者之一。这个人会批准一个高端人才来协助他的项目?除非是带着别的目的。
“第三,你跟赵振邦到底是什么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声音。
“学术上有过合作,仅此而已。”
林野知道她不会说实话,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而盘问技术细节——氧气循环效率、二氧化碳吸附剂再生温度、辐射屏蔽材料等效厚度、压力平衡阀门响应时间。
每个问题都切在关键点上,苏清禾全部答了上来,有些回答甚至比林野预想的更深入。
技术细节对答如流,履历完美无瑕,谈吐沉稳老练,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有一套完整说辞。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恰恰因为太无懈可击了,反而显得刻意。
林野在心里给她打了一个标签:极度危险。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危险,而是信息层面的危险。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编排,每个回答都刚好卡在“让人信服”和“不会暴露更多”之间的窄线上。这绝对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造访。
敲门声响起,陈昊穿着睡衣站在门口:“野哥,出什么事了?”
“来了个客人。去把老周和赵叔叫起来。”
三分钟后,科考站剩下的三个人都到了。林野简单介绍了苏清禾的身份和来意,然后说了一句话——表面上对所有人说,实际上是对苏清禾说:
“苏博士要在站里住一段时间,协助我们做零号机的生命维持系统。大家认识一下,以后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
他说“协助”这个词时语气很正常,但跟了他五年的老周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林野说反话时表情越正常,事情就越不正常。
赵叔收拾了一间空房间。苏清禾道了谢,关门之前忽然回头看了林野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下来。林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右手依然扣着枪的扳机护圈。他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廊尽头那扇门没有再打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从床头柜抽屉最底层抽出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翻到中间某页,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时间是四年前——那是一个暗语,只有当年“地脉计划”核心成员才知道的暗语。
知道这个暗语的人全部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而且大部分四年前就已经不在项目组了。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苏清禾今晚没有提过这个暗语,一个字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在听她说话的过程中,他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暗语本身是一句在专业领域看起来很普通的话,但只有真正的地脉计划核心成员才知道,它的真实含义跟字面意思完全不同,是某种身份识别的密钥。
一个拥有顶级学术履历的神秘女博士,在不可能的时间出现在不可能的地点,对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技术细节了如指掌,却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和真实身份。
她在隐藏什么?她知道的那些连赵振邦团队都不一定掌握的核心技术细节是从哪里得来的?她主动申请过来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林野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明明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却始终抓不到关键线索的焦灼感,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下面,不疼,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灯灭了。
林野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把今晚所有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分析,试图从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回答中找出裂缝。
他找到了几个——很小的裂缝,小到如果不是他这种经历过三年明枪暗箭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些裂缝太小了,小到还不足以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对话、更多的观察、更多的试探。他需要在苏清禾自以为已经取得他的信任之后,从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找到她真实身份的突破口。
在此之前,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接纳和信任——这是对付高智商对手的最基本策略:让对方以为自己赢了。
林野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觉。他在心里默数着走廊尽头的动静,手始终放在枕头下面,指尖触着冰冷的金属。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苏清禾也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没有开灯,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微光照亮她半张脸。
她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停留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发出去,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风雪停了,极夜的天空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星光。
科考站的灯光像一叶孤舟上最后一盏未灭的灯,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沉默地亮着。
但在这片沉默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运转了。
像深埋在冰层下面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拥有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而刚刚踏入这片土地的苏清禾,就是那道暗流的第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