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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倾囊相助

老韩把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银行转账页面显示“交易成功”四个字,他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撂,端起一杯浓茶,像是刚喝完一瓶好酒,痛快。

林野盯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到账提醒,那串数字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抬起头看向老韩,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别跟我整那些婆婆妈妈的。”老韩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拿袖子擦了擦嘴,“赶紧把该买的东西买了,耽误了正事我跟你急。”

苏晚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戈壁滩上的落日,使劲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周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闷声说了句:“韩叔,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掏了就掏了,留着能下崽?”老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一个老光棍,要那么多房子铺子干什么?以前攒那些东西是没地方使,现在有了正事,花得值。”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韩在这片戈壁滩上待了半辈子,早年搞军工配件攒下的人脉和家当,几间临街铺面收着租金,一套单位分的楼房住着安稳,仓库里那些珍藏多年的军工级工具更是他的命根子──有人出高价买过,他一律不卖,说是留着养老的念想。

这些东西他全卖了,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凑了将近四百万。

这笔钱放在大城市不算什么,够不上一套房的首付。但在戈壁深处,在四人小分队手里,这是一整条命。

老韩把钱全部打进了项目公户──准确说,是苏晚临时开的一个对公账户,挂靠在科考站名下,走的是“民间科研协作”的名义。

林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有些发哑:“老韩,这钱我──”

“你什么你?”老韩直接打断了他,“我告诉你林野,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项目的。你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吃这套。”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们抓紧干正事,我去后面看看那台破钻机还能不能救。”

老韩拉开门帘子走了出去,脚步稳健,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打完了仗的将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周第一个站起来,使劲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去把采购清单再过一遍,能省的地方一定省。”

说完也跑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晚没动,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低着头,把手机里刚刚收到的转账记录看了又看。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老韩那套房子我去看过,去年他说要重新装修,还问我哪种瓷砖好看。”

林野没接话。

他靠在墙角那张行军床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捏了捏,没点。烟圈在他指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被他别在了耳朵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老韩这四百万,撑不了多久。

初代隧穿舱研发进入实操阶段以来,花钱就像往沙漠里泼水,看着一桶一桶浇下去,地面刚湿了一层就全渗没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高端抗压材料是第一个无底洞。隧穿舱要承受地壳深层的高温高压,普通合金钢压根不够看,必须用特种钛合金复合板材,一吨原料的报价顶得上一辆B级车。

林野跑遍了全国二十多家材料厂,最后在一家给航天系统做配套的小厂找到了次品率高的尾单,价格打了六折,质量勉强达标──就这样,光材料费一项就吞掉了将近一百二十万。

精密传感设备更烧钱。地壳深层温度超过三百摄氏度,压力达到上百兆帕,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传感器下去就废,能扛住的那百分之十,每一颗都贵得离谱。

林野买不起全新的,托人从几个倒闭的勘探项目里淘了一堆二手货,自己拆了重新校准调试,折腾了两个月才攒出一套勉强能用的组合,花了将近六十万。

能量检测配件和加密传输模块也不省心。前者要从国外进口,中间被代理商层层加价;后者倒是国产的,但人家不单卖,要搭整套监控系统一起走,林野软磨硬泡了半个月,对方才松口拆零,价格照样一分没少。

四笔加起来,小三百万就没了。

剩下的钱扔进场地的运维改造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科考站后面的那间旧仓库被改成了临时装配车间,地面加固、供电增容、通风改造,每一项都是钱。

老韩那台宝贝钻机更是个吞金兽,光换一套新的液压系统就花了十几万,完事老韩还嫌买的配件不够好,天天念叨早知道就把那套军工级的留着别卖了。

真正让林野心口发疼的,还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开销。

项目推进到这一步,该踩的坑一个没少踩。第一批采购的抗压材料到货后发现规格有误差,装不进舱体模具,退货运费加折价损失亏了八万多。

二手传感器调试过程中烧了三颗,一颗两万八,烧得林野脸都绿了。

能量检测模块的软件适配出了大问题,外包的码农收了钱跑路了,留下一堆狗屎一样的代码,苏晚熬了五个通宵才重新写完。

每一项意外都在烧钱,烧的是老韩拿一辈子积蓄换来的血汗钱。

林野不敢算细账,因为他怕算完之后发现,四百万已经烧掉了大半,而隧穿舱的完成度还不到百分之四十。

更怕的是,就算咬牙把隧穿舱造出来了,地心探测计划能不能获批还是未知数。

没有官方背书,没有资本投资,没有任何体制内的资源倾斜,纯靠四个人的执念和一位老工人的全部身家在死撑。

这样的项目,放到任何一个投资人面前,都会被当成笑话。

但在戈壁深处的这间破仓库里,没人笑得出来。

资金断裂的阴影从第三个月开始真正笼罩上来。

第一批材料用完了,第二批还没着落。几个核心传感器的供应商催款通知一封接一封发过来,最后那封写着“逾期将停止供货并追究违约责任”。

场地的电费欠了两个月,供电所发了催缴单,再不交钱就要断电。就连科考站食堂的大姐都开始旁敲侧击打听,你们那几个年轻人到底还吃不吃得住?

林野把能拖的账全拖了,能压的款全压了,到最后连苏晚垫付的几千块办公用品钱都没法还。

小周主动说自己的工资先不领了,林野当时没吭声,因为他知道小周根本没工资──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是义务干活,没拿过一分钱。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废料堆上开会。

戈壁滩的风大,吹得铁皮棚子哗哗响。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林野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

数字不会骗人。账户余额: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六元八角。待支付款项:九十八万六千元。项目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一。

“材料还差一个批次,传感器至少需要补三颗,能量检测模块的封装测试还没做,加密传输系统的地面联调需要一套新工装。”

林野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按照最保守的估算,至少还需要两百到两百五十万,才能把初代隧穿舱造出来,做第一次浅层下行测试。”

没人说话。

老韩叼着烟,火星子在风里明灭不定,他眯着眼睛看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周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全是大大小小的零。苏晚抱着胳膊站着,下巴抵在衣领里,眼睛盯着账本上那串数字,睫毛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小周先开口的,声音闷闷的:“我叔那边……之前说要支持一些,要不我再去问问?”

“你叔上个月刚做的手术,别去添麻烦。”苏晚接得很快。

“那我爸──”

“小周。”林野打断了他,“这事儿跟家里没关系。”

小周把树枝一扔,不说话了。

老韩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三个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老韩,嘴一咧,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行了,都别愁了。”他说,“我明天回趟城里。”

林野抬起头看他:“回去干什么?”

老韩没回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步子迈得大,肩膀端得平,一步一步踩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嘎吱嘎吱响。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衣角翻飞,像一面打了补丁的旗。

那面旗一直没倒过。

三天后老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