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透了。
废弃矿区北边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干着见不得光的事。
林野站在临时监控台前，盯着前方的发射井，手心全是汗。陈建国、赵一航、罗文斌、苏静四个人围在身边，五个人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发射井里，潜龙一号无人隧穿舱静静待着。银白色舱体反射着月光，像一把剑，准备刺穿地底的秘密。
“各单位，最后一次确认。”林野声音发紧。
“动力舱正常，重力稳压系统自检完毕，功率98%。”赵一航的声音带着颤。
“通讯舱信号通畅。”苏静深吸一口气，“数据回传通道建立，信号强度100%。”
“监控舱十六路摄像头、八通道传感器全在线，采集频率每秒200次。”罗文斌推推眼镜，“随时能收数据。”
陈建国没报告，直接走到林野面前：“老林，这玩意儿……真能成？”
林野扯了下嘴角：“成不成，看着就完了。”
这是他们冒着被官方发现的风险，在监管盲区搭的发射场。三个月没睡几个好觉。今天，见真章了。
“开始吧，再拖天亮了。”身后传来声音。
老张从休息帐篷里钻出来，拎着军用水壶。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还亮。
“老张……”林野张嘴。
“别废话。”老张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现在，就为一个理儿——人得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盯着林野：“我们帮你，不图名不图利，就想看看地底下到底有啥。你给我个交代，死了也值。”
陈建国眼眶红了。
林野没多说，转身对着监控台，声音拔高：“潜龙一号，启动发射程序！十、九、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四周静得像坟。只有林野的倒数声在夜风里回荡。
“三、二、一——发射！”
山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却像有只巨手拨动了大地深处的弦。
潜龙一号底部推进器点火，淡蓝色火焰撕开夜色。
舱体升空，到三十米处调整方向，垂直对准地面。重力稳压系统启动，舱体周围空间开始扭曲——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撑开了岩层。
然后，舱体下沉。
没有剧烈撞击，没有爆炸声。它就那么安静地没入地面，像烧红的刀切进黄油。
“地表穿透完成！已进入地下——”赵一航声音陡然拔高，“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苏静几乎喊出来：“温度正常38度！隔热门正常！重力稳压稳定！舱体姿态平稳！所有系统正常！正常！”
“四百米！六百米！八百米！一千米！”
罗文斌猛地站起来，眼镜歪了都没管：“破一千了！突破一公里！信号清晰！数据完整！一切在掌控中！”
所有人看向林野。
一公里，全球民用浅层钻探的极限。从来没人以非官方形式跨过去。潜龙一号做到了。
林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不敢松劲。
今天目标不是一公里——是三公里。
“继续往下送！别停！”
所有人重新扑上去。紧张感更浓了。一公里之后的地底不可预测，每多一米，风险指数级翻倍。
“一千两百米！温度52度！舱体隔热良好，舱内22度！重力异常0.3%，稳压系统自动调节！”
“一千六百米！温度67度！岩层变化——高密度花岗岩！推进速率减缓，螺旋钻介入！”
陈建国吼：“花岗岩？硬得跟铁似的，能穿吗？”
罗文斌猛调数据：“推力还有42%冗余！稳压系统正在校准重力场，绕开应力区——它能过去！”
“两千一百米！”
“两千五百米！”
报数声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紧。
苏静声音开始抖：“两千八百米——外部温度102度！压力320兆帕！隔热门效率降到87%，还在安全阈值内！”
“两千九百米！”
“两千九百五十米！”
所有人都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林野盯着跳动的数字，双手止不住抖。马上就到了。
“两千九百九十……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
“三千！到达！潜龙一号成功突破地下三公里！”
罗文斌第一个喊出来。
接着陈建国。
接着苏静。
连老张都拍着大腿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在欢呼。陈建国眼角全是泪，扑过来抱住林野又跳又叫。
苏静捂住了嘴，泪水往外涌，想说却说不出话。
赵一航靠在工作台上，像被抽空了力气，眼泪哗哗流。
老张独自坐在帐篷边，用颤抖的手捏灭烟头，深深吸了口气。
“好。”他喃喃道，“好啊，好啊……”
几个老技术员走过来抓住他的手摇来摇去，老张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太久了。
几十年前跟着科拉超深钻孔工程时，他就想过：能不能用更巧妙的方式，探测那个被封锁了几千万年的地心世界？
这个梦做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有人替他圆了。
林野站在人群中，被欢呼声包围。
可他脸上的笑容很淡——淡到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一下下抽动，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欢呼声飘进耳朵，像隔了层厚玻璃，朦朦胧胧。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成功了。然后呢？
那天晚上地底那把钥匙嵌进他脊柱后，他就能感觉到地下的心跳了——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他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像一个垂死的老人躺在他灵魂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