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林野的手就开始抖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被戈壁夜风从帐篷缝里灌进来吹得忽闪忽闪,光影在帆布壁上乱晃。
纸上蓝墨水的字迹却纹丝不动,一笔一划跟刻进去的似的。
恩师的笔迹他认得,每个捺脚都带一道微不可察的上挑,写快了就跟刀尖儿在纸上刮一样。
第三页是剖面图。教科书上说地下二十到五十公里是致密岩圈,花岗岩压着玄武岩,一层一层摞得严严实实。
恩师图上那一整层都是空的,标注栏里五个字力透纸背——浮空裂隙层。
红笔小字密密麻麻填在边角,有一行他凑近了才看清:巨腔容积,三倍太平洋不止。
第十六页的钻探日志就更离谱了。九千一百米,扭矩归零。批注就一行字,笔尖把纸戳了对穿:
捅进了他妈一团空气里。
林野翻页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沙沙的纸响在寂静的帐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第二十八页,低频电磁仪波形图。
锯齿一截一截规规整整地排列,每隔一段一个尖峰,高矮一样,间距一样,跟尺子量过似的。
恩师在波形图底下的批注只有三个字,但他认识恩师太久了,知道这三个字写下去的时候笔尖悬了多久——
在喘气。
帐篷外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嚎了一嗓子,林野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炸了。
他猛地攥紧手稿往怀里一塞,膝盖一声撞翻了马扎。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赵刚的大嗓门没像往常一样炸进来。他杵在帘口,应急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黑黢黢一片,只看得见那条从左眉梢横贯到右下巴的旧疤,在暗光里泛着白。
出来。
就两个字。声调跟平时不一样。
林野掀帘子出去的时候腿肚子还是软的。
戈壁夜风一下灌进领口,沙子打在脸上跟碎玻璃碴子似的。
营地中央折叠桌边上四个人已经坐齐了,应急灯搁桌角,光从下往上打,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明暗都跟刀切的一样。
赵刚坐下,右手食指开始敲桌面。嗒嗒嗒嗒嗒,密得跟下雹子一样。
苏清禾在他右手边,圆脸黑框眼镜,平时铅笔转得跟风车似的,这会儿两支笔都老老实实搁在耳朵后面。
草稿纸上划拉了半页就停了,从林野出来到现在,他一个字没写。
对面唐冉抱着胳膊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马尾扎得比平时紧,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看啥。林野知道她一琢磨事就这个表情,能一晚上不吭气。
赵刚的食指忽然停了。他把一台平板从桌子底下推上来,屏幕对着林野。
三天前塔里木盆地的红外信号,你扫到了吧。
林野点头。
唐冉刚重新跑了一遍数据。
唐冉没抬头,声音很平:
那不是热异常。是持续的低频机械振动传导到地表摩擦产生的热。源头在断裂带下方大约十一公里处,信号强度在四十八小时里匀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看林野,目光在灯底下有点发直:
波形跟你师父手稿第二十八页那张图上的——一模一样。频率零点七赫兹,周期一点四二八秒,误差小于千分之一。
林野脑子里的一声。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手稿翻到附录,把那组七个正三角形套一个正圆十二个点的几何图拍在桌上。
苏清禾地站起来凑过去看,鼻尖快贴到屏幕上了,看了五秒,摘了眼镜擦,戴上再看,又摘下来擦。
重合度,他嗓子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百分之九十七。
赵刚没看那张图,他一直盯着林野。那种目光林野太熟了,赵刚平时带组下井、做爆破、应付突发塌方,全是这种目光——先把所有情绪压到底,再把注意力全拧成一股绳,勒到最紧。
第二条路,赵刚说,你师父手稿里那个位置,祁连山断裂带,比周边地壳薄三公里。老战友那边能搞到定制深潜舱。打穿九千米,进那个浮空裂隙层。亲眼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食指又开始敲桌面。嗒嗒嗒嗒嗒。
第三条路,唐冉接话,翻旧账。地脉计划二十年前启动,总负责人陈敬山。
出事前一天交了紧急报告说目标区域出现非自然信号建议推迟,回复是按原计划执行。四个人死了,项目叫停,档案封存最高机密。你爸——
她没说完。
林野闭上眼。阳台上一根接一根的烟,从黄昏抽到天亮。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
后来阳台上没人了,剩一把椅子,里面一个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指头肚那么大。
他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一闭眼就是那个窟窿。
赵刚等了三秒,站起来。
椅子腿往后一蹭,沙地上划出一道白印。
他两手撑着桌沿,身体往前压过来,半张脸埋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我问你们,声音跟砂纸蹭铁皮似的,又低又糙,这活儿,干不干。
苏清禾第一个举手,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干!数据都贴脸上了,我还坐这儿跑模拟?跑个屁!
唐冉说:就一个字。顿了一下补了句,我爸当年写检查,写了六遍,最后交上去就一张纸。
我半夜送水看见他趴桌上睡着,纸上就一句话——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东西现在还在底下喘气呢,我得替他把后半句写上。
三个人都看林野。
帐篷外的风忽然大了一截,帆布壁地一声鼓起来又瘪下去。灯苗子猛地一矮差点灭了。
林野低头。手稿最末一页,恩师在附录后面用笔尖写了行字,笔画极轻,好像写的时候笔尖一直悬在纸面上方犹豫。
它们一直在喘气。
他抬起头。
我师父把命搁这沓纸上了。他递到我手上那天,我就知道这不是给我压枕头底下当念想的。他还在底下,还盯着那东西。
他顿了顿,把那句我还算人吗咽回去。
赵哥你拉我进组那天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我想找个答案。现在答案就在桌上,我缩回去——
赵刚打断了他。转身回帐篷拎了瓶二锅头出来,瓶盖一拧一声,一人倒了半碗。酒液在应急灯光底下晃着黄澄澄的光,辛辣气冲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