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冉手里的手稿滑落在地，纸页翻折，沾上了她嘴角渗出的血。
但她顾不上捡。
观察窗外那片震撼了两人整整三十秒的浮空秘境，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奇观变成坟场。
悬浮的巨石不再从容漂移，而是像被人踹翻的转盘，横冲直撞彼此轰然对撞。
细碎石屑炸裂开来，像弹片般密集地射向潜龙二号的外壳。
舱体猛地一斜。
林北辰双手死扣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仪表盘上所有数字疯了似的往上蹿，警报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蜂鸣声尖锐得让人后槽牙发酸。
说清楚！唐冉嗓音崩了。
气流系统崩了！林北辰眼睛扫着数据，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颧骨往下淌，原本匀速循环的规律气流突然失控，外部流速零点三秒内从每秒零点三米飙到——
数字在跳。零点三、零点八、二点四、七点一、十五点三。还在涨。
二十八米每秒！他吼，乱流场！到处都是微型气旋！
舱体被横向推出好几米，金属骨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沈瑶整个人被甩向右侧舱壁，肩膀怼在合金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嘴里翻上一股腥甜，她咬牙咽了回去，没吭声。
外面的世界疯了。
那些悬浮了亿万年的巨岩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麻将牌，彼此碰撞碎裂翻滚。
岩层缝隙中溢出的天然微光被碎石切割得支离破碎，忽明忽暗，整片秘境像一盏接触不良的巨型灯泡。
气流不再规律循环，而是纵横交错地撕扯碰撞，形成灰白色的旋涡，裹挟着碎石在舱体周围呼啸盘旋。
林北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潜龙二号的外部传感器数据一条条调出来。
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手没抖。
干了十五年深海装备研发，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你知道数据在崩，但没有任何手段去纠偏。
外壳应力百分之八十七。他报数，声音被警报淹得单薄，还在涨。隔热层温度异常，右舷局部六十三度。
唐冉撑着舱壁站稳，抹了把嘴角的血丝。六十三度离隔热系统的工作极限还远得很，但温度涨得太快了。每秒零点五度的涨幅，不可能是正常热传导。
有东西在摩擦外壳。她判断，碎石撞击频率太高了，冲击叠加摩擦生热——
话没说完，舱体又挨了一下。
这一次是正上方。像有人抡着铁锤砸在天灵盖上，整座舱室猛地向下一沉。
头顶照明灯管闪了两下，噗地灭了一根。
应急灯自动切入，惨白的光打在两人脸上，把汗水和血渍映得格外扎眼。
林野吼了一嗓子：外部碎石密度每立方米超过四十颗！颗颗带素！我们被裹进碎石流里了！
唐冉扑到副控制台前调出声呐成像。
屏幕上，舱体周围密密麻麻全是移动的暗斑，大的如磨盘，小的像拳头，在气流旋涡裹挟下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绕着潜龙二号旋转。像一群鲨鱼围着猎物转圈，一口一口地撕咬。
外壳应力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推进器还能用吗？唐冉盯着声呐图。
林野试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右舷三个推进器全部失联，左舷只剩一个备用，推力不够。
那就悬停！
悬个屁！林野猛拍了一下控制台，悬停需要四向平衡推力，我们连一个方向都保不住！现在纯靠外壳硬扛！
唐冉沉默了半秒。
半秒里她听见舱外碎石砸在合金板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下雹子，但比雹子密十倍狠十倍。
每一声砸下来，仪表盘上的外壳应力数字就往上跳一小格。
九十三。九十四。
舱体开始持续震颤了。不是之前那种偶尔的颠簸，而是高频的、从金属骨骼深处传来的颤抖。
脚下的地板在抖，座椅在抖，连控制台上的键盘都在嗡嗡作响。这种震颤频率意味着外壳正在承受持续性超限冲击，金属疲劳以分钟为单位累积。
唐冉。林野声音变了调，右舷中段焊缝开裂。
三维结构模型弹出来，右舷侧面的焊接线上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色裂纹。长度不到三厘米，但声呐回波显示它已经穿透了第一层抗冲击合金板。
唐冉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潜龙二号的外壳是三层复合结构。外层抗冲击合金、中层隔热缓冲、内层主承压壳。
第一层被穿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裂缝再往前几厘米，中层隔热就会暴露在外部高压环境里。
隔热层是脆性材料，扛不住冲击。中层一旦碎裂，高温高压就会直接啃在内层承压壳上。
内层一旦失守，舱内的人会被瞬间压成肉饼。
裂缝扩大速度？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反而会冷静，这是唐冉进地质这一行二十年养出来的本能。
声呐监测显示裂纹正在缓慢延伸。林北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每秒零点零三毫米。暂时可控，但如果冲击频率不降——
隔热层温度。
右舷局部一百一十度。
唐冉的心沉了一下。隔热层均匀受热的工作极限是两百二十度，但局部一百一十度意味着焊缝周围正在被异常加热，热只能来自传导。
碎石摩擦外壳生热，热量通过第一层的裂缝往里渗透。裂缝在漏热。漏热就意味着裂缝在扩大。
压力呢？
舱内气压波动剧烈。林野调出稳压系统数据，外部气压在三千千帕到四千二百千帕之间跳动，稳压系统跟不上节奏，内部气压偏离设定值百分之十二。
唐冉闭上眼睛。百分之十二意味着舱内环境正在脱离安全区间，人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耳膜肺部循环系统都会出问题。
但她现在顾不上人体耐受，她只在乎一个数字。
外壳应力。
百分之九十七。
裂缝多长了？她睁眼。
林野喉结上下动了动：七点六厘米。穿透了第一层，第二层隔热缓冲层受创，应力集中点在裂缝尖端，持续扩大。
唐冉走到观察窗前。
窗外的混沌已经彻底失控了。
数十个微型气旋正在彼此吞噬融合，逐渐合并成三个巨大的旋涡，呈三角之势将潜龙二号围在中央。
碎石在漩涡里横飞，大的砸在舱体上弹开，小的嵌进外壳表面，合金板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她看见了右舷方向那条细细的暗色线。裂缝的投影，在外部微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裂缝边缘的合金板微微翘起，像被撬开的罐头盖。
金属在呻吟。整座舱体都在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