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后脑上。
林野猛地眨眼，把快要沉下去的灰色空洞硬生生逼退。
并行推演在第六十二轮时完成了一次关键匹配——他发现三个湍流核虽然各自独立，但它们能量衰减的相位底部每一点八秒会同时出现一个重叠窗口，持续零点零七秒。
那是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线生机。
全机最大推力！林野嘶吼着，喉咙里带着血沫的味道，三、二、一——冲！
三台推进器同时爆发出满额功率。
潜龙二号像被猛踹了一脚的后背，猛地朝那个时间缝隙里钻进去。
合金外壳与乱流裹挟的碎岩剧烈摩擦，尖锐的嘶拉声像钢锉在耳骨上来回拉。
侧面的裂痕在那一瞬间又被撕开一截，稳压系统的警报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高频尖啸——那是金属在死亡临界点上的最后嚎叫。
零点零七秒。
舱体楔了进去。
之后的世界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乱流的尖啸像是被一面墙齐根斩断，剧烈的摇荡归于近乎凝固的平稳。
潜龙二号从狂暴的湍流场里穿出来，像弹头穿透靶纸，身后是翻涌的地狱，眼前是一片沉寂的、近乎透明的幽暗。
仪表盘上所有红灯逐一亮黄，再由黄转绿。
重力异常归零，应变片恢复安全读数，外壳裂痕停在了九点八公分。
林野大口喘气，每吸一口胸口都像被铁锤夯一下。
他低下头，鼻血滴在操控台上，啪嗒，啪嗒，两朵暗红的花。
视线里那些灰色的空洞在慢慢消退，但脑袋里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老韩解了安全带扑过来，一把抄住他往下滑的身体。
看到满脸的血，老韩先是一声粗口喷出来，然后颤抖着撕开急救包，把纱布按在他脸上。
别动！老韩的声音抖得厉害，鼻血，量大，你脑子里面疼不疼？有没有重影？说！
不疼……就晕。林野的声音闷在纱布后面，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老韩把纱布按紧，回头扫了一眼仪表盘。
气压稳了，温度正常，稳压系统在最后那一跃里扛住了极限。
他把额头抵在操控台边缘，肩膀剧烈起伏了五六秒，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我们……他妈的活了？老韩哑着嗓子问。
林野把纱布揭下来一角，鼻血已经止了大半。
他望着恢复稳定的驾驶舱，鼻音很重：活了……但外壳裂了，不能长期待在这种压力区。找地方靠一下。
老韩扣回座椅，双手搭上操控杆。
声呐显示前方十一点钟方向有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剖面平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这种几何规整度在地质构造里绝无可能。
老韩眯着眼，缓缓推动操控杆，潜龙二号以最低速度向岩壁贴近。
越近越诡异。
岩壁表面通体呈青灰色，纵向纹理几乎全是直线，没有天然节理常见的折曲与分叉。
中下部区域密密麻麻布满圆形细孔，孔径惊人地一致，目测都卡在三到五厘米之间，排列方式呈标准的菱形阵列，像印刷上去的。
老韩的指尖僵在操控杆上。
你看到没？他低声问。
林野推开纱布凑到观察窗前。
岩壁就在七米外，那些规整细孔在舱外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烧结光泽，每一圈的边缘都有均匀的熔融层——高温工具加工后留下的玻璃质外壳。
天然水蚀风化绝不可能造出这种光滑的内壁。
淡青色的气流正从那些孔洞里丝丝渗出。
在超高压地底环境中颜色极淡，但流动轨迹异常清晰，每一缕都笔直地向上飘升，互不干扰，互不混合，像排好的气帘。
林野把观察窗边上的温度感应区贴过去——那气流的温度比周围岩壁低了将近五十度。
气体成分分析仪嘀嘀响了两声，吐出一串完全陌生的化学式。
什么玩意儿？老韩凑过来。
林野盯着那串符号看了三秒，瞳孔里刚刚退下去的数据流又闪了一下：这不是天然地幔挥发分……含有长链碳氢结构，合成特征非常明显。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驾驶舱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转声，和细孔中气流渗出的丝丝响动。
那些声音细细密密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林野忽然发现那个频率和自己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几乎重叠了——
咚，嘶，咚，嘶，咚，嘶。
像是岩壁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的脉搏一呼一吸。
老韩转过头来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打趣的话把气氛冲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涩的吞咽。
最终他只是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细孔，嗓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老林，你跟我说实话……这他妈是谁凿的？
林野把纱布从脸上彻底扯下去，鼻血已经停了。
他望着岩壁外面那些精致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孔洞，望着那些规律升腾的异质气流，忽然觉得后脊梁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潜龙二号已经停稳，机械臂的锚爪锁死了岩壁上的天然凹槽。
暂时安全了。
可安全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
不知道。林野说，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我知道，这不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
观察窗外，那些细孔深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动。
气流的节奏依然平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未知生命体压在胸腔里的心跳。
老韩和林野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