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的话音还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他身后的执法人员已经向前压了半步,漆黑的枪口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林野,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赵振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三十秒。交出全部数据和技术核心,你还能体面地回研究院写份检讨。否则——
否则怎样?
林野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处在枪口之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沾满泥浆和岩屑的作战靴踩碎了一块风化的岩石。
赵院长,你看过那些数据了,对吗?
赵振邦的眼神有瞬间的闪躲,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林野捕捉到了。
三个月的地底航行,他的直觉被锤炼得比精密仪器还敏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振邦冷笑。
你携带未经审批的探测设备,擅闯国家级深地禁区,这其中的每一条都够你——
唐冉。
林野打断他。
唐冉像一道影子般从潜龙二号的侧舱门闪出。
她的指关节冻得发白,但动作稳得可怕。
一台折叠式全息投屏设备在她手中展开,银白色的金属支架插入冻土,泛着微光的屏幕在空中铺开。
赵振邦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想干什么?
让大家看看真相。
唐冉的声音清冷,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速划过。
全息屏幕亮起的第一帧画面,是赵振邦签发的第一份挪用科研经费的批文。
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金额九点三亿,名义是深地钻探物资专项采购。
实际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第二帧,是赵振邦与境外某矿业巨头的加密通讯记录。
红色加密级别,被解密后呈现的中文译本清晰地显示着他如何将国内深地探测的核心技术路线泄露给对方,以换取个人海外账户上那串不断滚动的数字。
第三页,是研究院内部惩戒文件。
三年来十七名提出过质疑的青年科研人员,全部被以违规操作数据异常等捏造的理由开除、降职或调离核心岗位。
每一份文件都有赵振邦的电子签章。
每一段录音都有他的声音。
从洋洋得意的这种技术留在国内也是浪费到暴躁的林野必须消失在地下。
一百三十七个音频文件,像一百三十七颗子弹,精准地射向赵振邦为自己精心搭建了二十年的权威堡垒。
关掉!
赵振邦咆哮。
这些都是伪造的!张队长,立刻收缴他们的设备!
但他身后的执法队没有动。
张队长,一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正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第六十三帧文件。
那是一份秘密调令,三年前将他手下三名最优秀的特勤队员从深地护航任务中调离,理由是涉密风险。
而这三人后来全被赵振邦安排的考察团带去了境外某国,至今下落不明。
张队长攥着枪的手在发抖。
张铁山!
赵振邦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以研究院院长和此次行动总指挥的身份命令你——
赵振邦。
张铁山转过脸。
他的手仍然按在枪套上,但枪口已经朝下。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年前被调走的那三个兄弟,档案全部显示因公殉职,但我他妈的根本没见过他们的遗体?
全场寂静。
只有高台上的全息屏幕还在无声播放,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每一帧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野站在屏幕旁边。
他全身的伤口都在疼,三个月与地底岩层的搏斗留下的淤青和撕裂正被荒野的冷风吹得刺骨。
但他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越过赵振邦,看向那些原本奉命来逮捕他们的执法人员。
此刻大多数人手里的枪口都垂向地面,有几个年轻的队员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歉意。
他在看那一百多名科研人员。
他们是研究院的骨干,是赵振邦带来的技术见证人。
但此刻没人敢抬头看屏幕。
因为屏幕上不仅有赵振邦的罪证,还有这三年来研究院被系统性抽空的真相。
本该用于深地探测基础研究的经费,被挪走百分之六十七。
本该升级的防护装备,被压到最低采购价。
本该保密的探测路线,被提前卖给境外商业公司。
而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潜龙二号不得不以落后两个代差的设备,独自闯入地幔层。
赵振邦后退一步。
他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那层笼罩了他二十年的权威外衣像被剥开的岩壳,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内核。
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林野……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毁掉什么?
毁掉你。
林野终于笑了。
他嘴角有血,是地底高压震碎的一颗后槽牙渗出来的。
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赵振邦,你问我会毁掉什么?你会毁掉深地研究所,你会毁掉一代科研人的信仰。
但你毁不掉这片大地。
我已经把核心数据和图像备份上传到三个不同的国家级数据中心,密码由我、唐冉、老杨分段掌管。
你现在就算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进去,三个月后解密期一到,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同行都会看到你在深地项目上的每一笔肮脏交易。
全场哗然。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赵振邦!你对得起我们吗?
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脸上是压抑了三年的愤怒终于爆发的潮红。
他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更多的声音从队伍各处响起来。
有人骂,有人质问,有人直接扔掉了手中记录用的数据板。
张铁山走到赵振邦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从内兜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那张印着国徽和特殊任务执法总队字样的硬卡,在他手中被对折、再对折,然后扔进了脚下的泥泞里。
赵振邦,从现在起我不听你的命令了。
张铁山的声音沙哑。
我的人也不听。
赵振邦面如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那个曾经在无数会议上颐指气使、拍桌子骂人的院长,此刻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
他的助手,那个叫李副院长的瘦高男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三步,躲进人群里试图撇清关系。
赵振邦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边忽然空了。
林野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没有快感。
他知道这份罪证公示意味着什么。
赵振邦倒了,研究院必然面临一场大地震。
三年来所有被压制的冤案有望翻盘,所有被浪费的经费有可能追回。
但他同样知道,这份名单上牵扯的人远不止赵振邦一个。
那个开曼账户的受益人,那个境外矿业巨头背后的势力,那些被录音中提到名字但没有具体证据的高层。
今晚过后,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深海鱼一样,从各个方向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