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失败的时候,林野正站在舱室中央。
地下一百二十米。
气压恒定在十五个大气压,温度控制在二十八摄氏度。模拟地压实验舱的岩壁上贴着四十三个感应贴片。
他的掌心贴着舱底那块直径半米的辉长岩样,闭着眼,额头冒汗。已经这样站了十四分钟。
第五次了。
苏清禾的声音从观察窗旁的通讯器里传出来。
你刚才尝试了三次定向引导,能量粒子只在岩样表面做了布朗运动,没有形成有序流动。休息一下吧。
林野睁开眼,收回手掌。
掌心被岩样表面的微凸硌出一道浅红印子。他甩了甩手,抬头看向观察窗。苏清禾戴着隔音耳机坐在一堆屏幕前面,身后还站着两个数据分析员。
再来一次。他说。
你的心率在一百三以上已经维持了十二分钟。再来的话——
我想试一下不用手接触。
苏清禾的手停在键盘上,停顿了半秒。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心电监护曲线。
你昨天才刚发现自己能发送信号,今天就想隔空操作?
昨天用手接触岩样才成功,但昨天定向范围只有半米。
林野往后退了两步。距离岩样大约一米二的位置,他重新站定。
我感觉限制不在距离,在我脑子里。我把注意力全放在手掌上了,反而把意识和能量之间的通路堵死了。
苏清禾没有再劝阻。
她调整了一下监视频道,把声纹捕捉和低频磁场记录同步打开。
行,给你六十秒。过时强制叫停。
林野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把两手垂在身侧,试图让自己忘记手掌的存在。舱壁上的换气扇嗡嗡转着,耳膜里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闷响。
他把呼吸放慢,注意力从物理接触面上移开,只想着把那块石头里的东西往左边引。
念头落定之后的前十秒什么都没有。
然后低频磁场记录仪的指针轻微跳了一下。
监测屏上出现了一列波动信号。那组信号和舱底岩样的晶体结构共振频率对上了号,但波形方向正在缓慢偏移。
苏清禾盯着波形看了三秒钟,转头对旁边的分析员说:录下来了?
在录。方向偏移角度每秒三度,一直在左偏。
能量粒子在动。
苏清禾把一条辅助曲线叠加到主波形下方。
他没有用手接触,这是纯意识传导。记录时间,把这段标成定向成功
舱内的林野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字。好像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里打开了一道闸口,原本淤滞在岩样周围的东西正在顺着一个缓慢的斜坡往左边滑。
那个过程不费力气,更像是在顺着什么现成的沟槽走。
他睁开眼。
岩样还是那块岩样,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他心里清楚,刚才有一组粒子确实从右侧转移到了左侧。而且整个过程里,他的手掌离石头有一米多。
通讯器里传来苏清禾的声音:成了。你退后两米再试一次。
林野退到距离岩样两米五的位置。
这回他没闭眼,视线直接盯着石头表面。念头依然是往左引,但这一次他感觉开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监测仪上的波形偏移速度从每秒三度涨到了每秒五度,持续了将近二十秒才回落。
距离加大,效率提高了?
苏清禾站起来贴到观察窗玻璃上。
你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次比第一次轻松。林野说,好像那条路被走了一遍之后,再走就顺了。
这就是耦合。
陈敬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通讯频道里。
林野转头看向观察窗右侧的小门。陈敬山站在门口,旧夹克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能量场和人意识之间能建立共振通道。第一次建立的时候最费力,因为两边频率不匹配。你成功过一次之后,你意识的频率就自动锁定了那条通道的共振波段。第二次只需要重新接入,不需要重新对频。
陈敬山走进实验舱,把文件夹放在操作台上。
苏联人管这个叫。他们当年在科拉半岛试过用人脑波去引导钻探设备的信号接收,没成功。因为他们的深度不够,离地脉意识太远了。
但林野做到了。
苏清禾在通讯频道里接话。
他刚才两次定向引导的偏差角度误差小于零点三度。这说明信号的精度已经可以量化控制。
误差控制是后面的事。
陈敬山看着林野。
你现在的问题是,你能送出去多少。
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手写表格。
表格上的俄文字母褪了色,但数据栏的阿拉伯数字依然清晰。表格里记录了一组不同深度下的低频回波强度数据,从地表一直记录到一万两千米。
苏联人测到地层响应之后,曾经尝试过反向发射同频段信号,看能不能触发回波变异。他们的发射功率很大,地表发射塔全功率输出。但穿透深度超过八千米之后,信号衰减到检测极限以下。他们缺的不是能量,是指向性
他们用机械波打下去,像用棍子捅水面。林野说,我是在水里划了一道线。
陈敬山合上文件夹。
对。所以你现在手里这个东西,比当年苏联人用几百吨设备做出来的效果还精准。但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
你告诉地脉意识从这里开始,它就会从这里开始。但你不知道它之后会做什么。
苏清禾从观察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实时监测报告。
休息时间到了。
她把报告递给陈敬山。
林野今天已经做了五次定向引导测试,中间两成功三次。按照训练计划,上午的测试到此结束。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下午两点十分。
他确实感觉有些疲惫。和体能消耗不同的那种疲惫,更像是一整晚没睡好觉,脑子里蒙着一层薄雾。
他走出实验舱,沿走廊往地面方向走了三层楼梯。
基地地下的空气循环系统一直在低功率运行,氧气浓度比地表略低,走快了会有一点气短。他靠在楼梯拐角的墙面上歇了一会儿,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然后一股熟悉的暖意从后颈往下漫。
那是地能残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专家组管它叫适配体征。
平常不发作的时候和没事人一样,但每次深度使用感知能力之后,那股暖流就会在身体里走一圈,像有人在用温水给他冲血管。
苏清禾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是不是又感觉到那个了?
嗯。暖的。
流量多少?感觉比前几天大吗?
比昨天大一点,但范围缩了。
林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昨天是整条脊椎都在发热,今天只在后颈到肩胛骨这一段。像什么被压缩了。
苏清禾掏出随身带的平板,快速做了个记录。
能量残留的体感区域在收窄,但浓度在上升。这个变化方向和你感知能力的提升是同频的。你要不要考虑今天下午加一组神经系统反应测试?
下午再说。我现在脑子木的。
行。三点钟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把昨天采集的信号波形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主观感受能和波形对上。
林野点点头,拿着水往自己的休息室走。
基地的宿舍区在地面以上三层。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实验区外围的防护林。
这个季节树叶正绿,风从林梢穿过来,带一点湿土的气味。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实验舱里的感觉。第二次测试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在意识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斑。像是能量粒子流过岩样晶格时擦出来的微光。
那光斑的形状不稳定,时散时聚,但方向始终和他往左引的念头一致。
他试着在脑子里又做了一次的模拟练习。没有实际调用能量,只是模拟那个意图。然后他感觉后颈那团暖意跳了一下,像是什么被他的念头勾醒了。
他睁开眼坐起来。
窗户外面,防护林的树梢正在晃动。
今天没有风。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防护林里的白杨树从靠近基地外墙的一排开始,树梢的摆动幅度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梯度。离墙最近的摇得最厉害,越往远处摆幅越小,到林子的中部已经完全静止。
那个摆动形态不是风吹的,是树干本身在抖。
林野盯着那排树看了十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