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漏压!苏清禾吼了一声。
手指在控制屏上飞速跳动。外壳应力异常,裂纹在扩大,我在启动紧急密封程序——
不要动。林野捂着额头站直,一道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它没有攻击我们。它在——传递信息。刚才那是它的。
老韩盯着姿态仪上的数据,潜龙五号正在被那股旋涡裹挟着缓慢转动。什么情绪?
着急。林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哑着。
它想反转磁场,但它做不到。它体内的能量不足以完成反转了。过去几十亿年里它消耗了太多,人类的活动在加速消耗。它现在处于一种衰竭状态。它没力气完成磁极翻转了。
苏清禾抬起头,脸上的震惊无从掩饰。如果它完成不了反转——
地磁场会继续衰减,直到彻底消失。林野看着她。
没有地磁场的保护,太阳风会直接剥离地球的大气层。地表所有的生命,在一百年内灭绝。
舱外那些急速旋转的光点此刻骤然停止。
整个虚空再次进入那种绝对静止的状态。比穿越之前更静。静到林野能听见自己额头上那滴血落在舱内地板上的声音。
极轻的一声。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然后,那些光点重新开始排列。
这一次的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它们聚拢成了一条细长的光束,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
在光束的尽头,暗色虚空中浮现出一扇的轮廓。
门的形状是极规则的六边形。每一道边都由密集的光点矩阵构成,边界线以固定的频率闪烁。
门外围了一圈旋转的光环。光环转速恒定,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装置在倒计时。
它在指路。老韩说。
林野点头:通向它能量核心的位置。它在那里留了最后的东西。
苏清禾盯着那个六边形入口,脑中进行着高速运算。如果我们能补充它的能量,让它完成反转——
那需要相当于人类当前全球年发电总量一百倍的瞬时能量输入。林野说,我们带不动。
但它给了一条路。老韩松开操纵杆,转过椅子面向林野,你说它留了东西在那儿。留了什么?
林野重新把目光对准窗外那条光束。
光点仍在闪烁。闪烁的节律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某个早已遗忘的片段在意识深处轻轻回响。
他努力去解码那个节律,去摸清它背后隐藏的规律。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不是节律。那是一段信息。一段用光脉冲编码的人类语言。
地核文明在四十六亿年的演化里,曾经接触过地球表面的生命。林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
在某个时刻——它用意识与地表上的某个人类个体建立过连接。那个人类把自己的部分意识映射到了它的记忆体里。所以它才能用人类的语言和我沟通。
老韩倒抽一口凉气:那个人是谁?
林野盯着窗外那道不断闪烁的光束,瞳孔骤然收缩。
我父亲。
是三十二年前进入地核的。他没死。他的意识还在里面。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清禾的手指停在控制屏上一动不动。老韩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窗外的六边形门缓缓向外敞开。露出内部一条似乎无限延伸的光之走廊。
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光点矩阵。那些光点此刻全部转向了潜龙五号的方向。
所有光点同时闪烁了三次。
节奏一致。
就像是某个存在在向他们招手。
它在邀请我们进去。苏清禾率先找回了声音,到你父亲身边去。
老韩看着林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静止着,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某种深埋了几十年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破土而出。
林野说。
老韩没有问第二句。直接启动了推进器。
潜龙五号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的速度朝那道敞开的六边形门冲去。舱体穿过门框的刹那,所有的仪表盘上同时跳出一组数据。
深度读数恢复了。显示当前深度为五千一百公里。
正好是固态内核与液态外核的交界层。
林野盯住观察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光之走廊。在最深处、最远的地方,他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站在光点矩阵的中央,双手张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舱内通话频道里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嘶——嘶——
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存在了几十年的恒久等待。
小林。那个声音说。
林野的手指扣进座椅扶手的皮革里。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窗外,所有的光点同时变红。
地核深处响起了一声遥远的、沉闷至极的轰鸣。像是整个星球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清禾看了一眼辐射监测仪。指针从仪表盘的顶端直接打到了底端之外。
然后炸出一簇电火花。仪表彻底报废。
舱体开始剧烈颤抖。
六边形门在他们身后,缓慢地、无声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