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垂直向上。
穿过地核核心空腔的顶端。
直通地表两极之间的某条虚拟轴线。
“它的意思是,所有扰动的汇聚焦点都在这里。”
林野对着队友解释,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虚拟的线。
“我们需要在这个空腔的正中央同时触碰‘两端的能量流’。”
“一端来自北极方向的地下深层循环,一端来自南极。”
“两股流的旋转方向现在反着,就像两个反向旋转的齿轮卡住了整台机器。”
“把它俩拧成同向就行了?”小沈问。
“不是拧。”林野说。
“是用人类的身体当‘导体’,在正中心同时接触两股流,让能量本身产生交互,自动调整出对齐的相位。”
他说完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这听着像玄学。”
“按你那套‘概念层’逻辑来理解,它就是一套物理规则。”苏清禾说。
“只是它的表达方式比我们习惯的‘语言’古老了太多,听起来像神话。”
“但神话的底层结构往往是真实的自然规律被转译成了故事。”
林野看了她一眼。
苏清禾说这句话时表情极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
但林野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她在用逻辑分析和冷静表述来压制那层底下翻涌的情绪。
“我们要怎么‘同时触碰’?”老韩转过身来。
脸上看不出表情。
“两条能量流都是无形的,我们用肉体去碰?”
“那跟伸手摸高压电线有什么区别。”
地脉意识好像提前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新一波信息流涌进林野的意识核心时,他明显感觉到了“温柔”的调节。
进入速度放慢了一些。
信息包的体积被压缩小了。
像在照顾他的接收带宽。
“它给了方案。”林野说。
“潜龙五号本身可以直接作为‘载体’。”
“钛合金外壳的导能系数在一个特定温度范围内能被调成接近超导的状态。”
“只要我们把舰体的主动加热系统开到最大,把外壳温度提升到那个临界值。”
小沈已经调出了潜龙五号的热控参数面板。
手指飞速划过几页文档。
“临界温度是六百七十开尔文,相当于三百九十七摄氏度。”
“我们的主动加热系统理论上能推到那个上限,但是——”
他顿了一下。
“舰内所有生物生存区域会同时变成烤箱。”
“所以我们需要在升温之前全部转移到逃生舱段。”
“把驾驶舱和居住舱完全密封隔离。”
“逃生舱有独立隔热层,能扛住短暂的高温辐射。”
“多短?”苏清禾问。
“地脉意识估算的同步窗口只有九十七秒。”林野说。
“九十七秒内舰体外壳需要维持在临界温度,同时两股能量流与舰壳产生接触反应。”
“九十七秒之后我们可以关闭加热、开始降温。”
老韩抬腕看了一眼电子表。
“从启动加热到恢复宜居温度,总共需要多长时间?”
林野闭眼接受了一下。
“二十六分钟。”
舱室里响起一声“嗤”——是小沈不小心碰了操作台上的某根信号线。
电流杂音。
他把线重新插紧之后,脸色有点白。
“二十六分钟里逃生舱的维生系统能不能撑住?”
“保温层本身能扛辐射热,但舱内氧气和循环水会升温。”
“二十六分钟的话,我算一下——”
他低头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
抬头时眼镜片上的反光刚好遮住了他的眼神。
“到第十八分钟左右,舱内温度就会升过五十度。”
“人在五十度以上的密闭空间待八分钟,会出现不可逆的热损伤。”
“所以我们其实有一个窗口。”林野说。
“前面十八分钟是安全的。”
“后面的八分钟——我们要赌速度。”
“赌什么速度?”苏清禾盯着他。
林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光球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低频的震颤。
那声音低于人类听觉下限。
但能感觉到胸腔在随之共振。
像一股极远处的雷声滚过海面。
“赌它能在那八分钟之内完成最后的‘协调’。”林野说。
“九十七秒的接触触发只是开始。”
“地脉意识需要在那之后利用我们舰体的‘导能残留’作为种子,把同步操作扩散出去。”
“扩散完成得越快,我们越早降温。”
他顿了顿。
声音降到了接近自语的分贝。
“但它自己也没法提前算准那个扩散速度。”
“因为从来没在‘真人体载体’上做过。”
“我们可能是第一例。”
老韩忽然笑了一声。
是那种在泥浆里泡了三天忽然看到太阳的、油乎乎的苦笑。
他把扳手从工具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两次。
然后用极平常的语气说:
“那就干。”
苏清禾没说话。
她走到林野身侧,把左手搭在了他右肩上。
手指力道很轻。
但指腹压进肌肉的触感清晰得像钢印。
林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
视线对着窗外那团脉动的光球。
嘴角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老韩说得对。”她说。
“那就干。”
窗外的光球再次胀大。
这一次它没有立即缩回。
而是持续膨胀了大约五秒钟。
直到几乎填满了整面舷窗的视野范围。
光球内部那些游走的细线忽然变得稠密起来。
像一张被揉皱的蛛网被瞬间摊平、铺满了整个表面。
然后所有线条的末端同时朝向潜龙五号弯折过来。
像向日葵同时转向太阳。
林野在心里“听”到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
甚至连“语义”都是模糊的。
但那个感觉明确无比。
清晰得无法忽视。
那句话的意思是:
谢谢你们没有转身离开。
小沈已经开始执行预热程序了。
逃生舱的舱门解锁声从舰体后方传来。
带着液压机构特有的嘶嘶声。
老韩在检查隔热毯的密封条。
苏清禾从储物柜里往外拽紧急供氧面罩。
林野没有动。
他坐在驾驶椅里,右手掌根还贴在金属壁上。
能量残留的微暖从掌心往小臂上爬。
他想到自己曾经在矿难后的地下被困过二十三天。
那二十三天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上头的人放弃了怎么办”。
每次想完之后,都会用指甲在岩壁上刻一条横线。
告诉自己只要还能刻线就还活着。
此刻,地脉意识在他意识层面“展示”的那些画面里。
包含了一段长达亿年以上的、布满刻线的“沉默史”。
它等了太久。
久到它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不会再被“上头的人”找到了。
林野把手从壁上收回来。
掌心的那片皮肤被能量微微灼成了粉红色。
像攥过一颗滚烫的石头。
他站起来。
逃生舱的方向传来小沈的催促声:
“所有系统就位了,林哥,你快点。”
“来了。”
他迈步的同时,窗外的光球完成了最后一次脉动。
那个脉动的节拍精准地对应上了他的步频。
一步一拍。
一脉一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四十六亿年的深处探出手来。
终于在地壳与地核之间、在能量与肉体之间、在亿年沉默与一次回应之间。
找到了一个对齐的节奏。
走廊尽头的逃生舱门敞开着。
暖黄色的内灯照出一方温暖的矩形。
林野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能量监测屏。
屏幕上那条代表地脉意识活跃度的波形曲线。
此刻正以空前规律的振幅上下跳动。
那心跳般的节奏映在他瞳孔里。
一下。
又一下。
他弯腰钻进了逃生舱。
气密门在身后闭合之前。
最后一段来自地核空腔的能量脉冲以概念层的形式侵触了他的意识边缘。
像有人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内容他没能完整解析。
只接收到了最后一个词的情绪。
那个词在概念层里呈现为一种“温度”。
不冷也不烫。
像暴风雨过后第一缕照进矿井深处的阳光。
逃生舱门咔嗒一声关紧。
液压锁扣落位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脆。
像一颗钻石落进了钢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