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需要处理。
死不了。苏清禾把控制面板从地上捡起来，屏幕边缘磕裂了一角，但核心模块还在正常工作。她调出舱体结构监测图——东侧外壳的贯穿裂纹已经停止扩张，裂纹边缘甚至出现了微弱的自我修复迹象。
地核辐射的热量被球体新产生的力场挡在三米之外，舱内温度正在缓慢回降到安全阈值。
她把屏幕转向老韩：地脉意识用新增的力场补了外壳缺口。它在主动维护这艘船。
老韩哼了一声。不是不屑，是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鼻音。他弯腰查看舱底金属板的熔损深度，靴子踩过残留的焦痕时停顿了一步——他的靴底确实熔穿了半厘米，但脚掌安然无恙。光流绕开了他。
它确实护了我们。老韩直起腰，下一步怎么走。
苏清禾盯着屏幕上球体的能量波动图谱。重置后的球体像一颗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机械核心，输出稳定、节律规整、幅值比之前下降了百分之七十。这意味着它不再向外泄漏那种毁灭级别的能量反噬，进入了一种状态。
林野把自己塞进去了，她说，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两道，调出能量交互界面，球体现在是稳定态。意味着我们可以尝试建立外接通信协议——用我们的设备向它发送信号，接收它的回馈。
他不会凭空消失，地脉意识最后接收了他的意愿载体，保留了部分意识结构。
老韩看着她：你确定不是自我安慰？
确定。苏清禾把界面推到老韩面前，你看这儿。能量图谱里有一组高频信号源没有对应的物理结构支撑。不是球体的本底辐射，也不是地脉能量的谐波分量。
这组信号的波形图谱和林野之前的脑电信号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他在里面。
老韩盯着屏幕上那条独立的波形线，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过了很久，他抬手拍了拍苏清禾的肩。掌心落下去的动作轻得像怕拍碎什么。
那行。我们干活。
接下来三个小时，苏清禾和老韩拆了半艘船的备用模块搭信号转换器。
舱内温度稳定在四十五度——仍然热，但比之前的七十几度好了太多。
苏清禾后背的灼伤在间歇性处理中勉强止了血，她用急救包里的冷凝胶敷料糊了一层，然后继续趴在地板上焊接线路。
老韩负责结构加固。他用剩下完好的合金板把东侧裂纹区域从内部焊了一层补丁，焊缝整齐得刀裁过一样。
潜龙五号的自修复系统和球体的力场在协同工作，裂纹边缘的金属晶格正在缓慢重构，按照苏清禾的估算，再有二十个小时外壳就能恢复到百分之九十的结构强度。
唐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苏清禾挑重点回复了。唐冉听说林野球体后的反应是长达一分半钟的沉默，然后发来一行字：他在里面能待多久？
苏清禾回：不知道。但他的意识信号还在。
那就不算牺牲。唐冉的回速比之前快了三倍，不算牺牲就还有办法。
不算牺牲。
苏清禾把这句话在舌尖上碾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焊线路。汗从额角滴下来砸在金属板上，滋地一声蒸成白气。
信号转换器搭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第一次回传数据进来了。
波形图在屏幕上铺开，起初是一段杂乱无章的噪点——球体内部的信息密度太大，普通的滤波协议根本处理不过来。苏清禾手动微调了三轮参数，终于让一部分可读信号从背景噪声里浮出来。
第一段可翻译的信息是十二个字节的数据包，破译出来只有三个字：还活着。
苏清禾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字回传：知道。你在里面什么样。
隔了两分钟，回传进来第二段数据包。这词长一些，破译后是一行不完整的句子，末尾几个字节的缺失让整句话像被咬掉一角的拼图。
……像站在所有世界的中间。看见过去，也看见还没来的。
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没说话，走回去继续焊他的补丁。锤子敲在合金板上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也稳了。
苏清禾继续调整协议参数。第三段数据包很快进来，这次的长度出乎意料——足足占了三个屏幕页面的量。破译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苏清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行行可读文本从乱码堆里剥出来。
信息的内容让她的动作僵住了。
林野的意识在球体内部接触到的东西远超他们的预期。地脉意识在完成重置后将大量核心存储区向他开放了权限——他看见了这颗星球能量网络的完整拓扑结构，看见了地脉运行的底层逻辑代码，还看见了那些之前被数据洪流淹没的警告信息。
其中一条反复出现的警告标记成了最高优先级：外层能量屏蔽层的结构性疲劳指数已逼近临界值。
苏清禾切回球体的原始日志系统查证，那条警告确实存在，时间戳可以追溯到他们进入地心之前的第三十七个小时。
屏蔽层是地脉意识为了隔离人类活动对地轴稳定性的干扰而自然生成的，在过去几十年里持续消耗。重置操作虽然修正了偏角，但屏蔽层自身的损耗没被修复。
后果是什么。她对着通信界面发问。
回传来的第四段信息只有一句完整句，后面跟着一长串没来得及破译的乱码：
屏蔽层失效后，地脉能量会直接与地表所有生命体的生物电信号耦合。
苏清禾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住了。
老韩的锤子也停了。
整个舱室里只剩下灰白球体平稳的低频嗡鸣，和那块显示着林野脑电波形的小屏幕上一跳一跳的蓝线。
苏清禾慢慢直起身。后背上冷凝胶敷料下的灼伤被这个动作扯得一阵锐痛，她龇了一下牙，然后看向头顶。天花板上方是厚度四千公里的地幔、地壳，是整片生活着七十亿人的地表。
屏蔽层失效，地脉能量直接耦合生物电信号。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低头对着通信界面敲出最后一行字：还有多少时间。
回传等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清禾以为信号再次断了。
然后数据包进来了。破译后只剥出一个数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那不是林野的回答，是他反过来问她的问题。
十二小时。
林野在问她：十二小时，我们能做什么？
苏清禾盯着那个问号，后背的伤在跳着疼，嗓子眼发干，汗把额头上的盐渍冲开了又蒸干。
她把手放回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上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