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把平板搁下了:你问过它的意思吗?
她没说是谁,但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林野闭上眼睛。
感知往下沉,穿过基地的地基、穿过花岗岩层、穿过地幔的黏稠热流,一直触到最深处那团银灰色光点所在的位置。它安静地悬浮着,比从前收缩了一大圈,但核心的光还在,很弱,可是稳。
林野把这个念头递过去,像一个试探性的手指慢慢靠近一团睡着的火。
反馈回来了。没有抗拒。那团银灰色的东西甚至懒得分出多余的注意力来处理这个请求,只在意识的接缝处传回一个极其含糊的感知信号,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等于随便你。
末了还带了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倦意,像熬了一个月大夜的人被问能不能把窗户关一下,摆了摆手说你关,我睡了。
林野睁开眼:它不反对。事实上我觉得它根本不在乎被知道这件事。它给自己的定位是地球的免疫系统。免疫系统不会在意身体里的细胞知不知道它的存在。
陈敬山这时候才把面前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他嘴角往下压了压,那是在快速做判断时下意识的微表情。
苏清禾,你牵头拟方案。陈敬山说,先走学术发布通道,国内国际同步发预印本和正式论文。同步给国务院应急办递交非密级概要说明,给他们留出政策应对窗口。公众传播方第二阶段——学术发布确认观测数据被同行认证之后,再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
苏清禾飞快地在平板上划拉出一个框架结构:窗口期需要多长时间?
学术预印本上线到被主流媒体转载,保守估计五天。加三天缓冲给各国政府内部沟通,第八天举行公开新闻发布会。
陈敬山说:中间这七天你要安排几件事:把核心证据打包成可验证的开放数据集,把地脉意识的探测原理用不涉密的方式写成通俗版技术白皮书,还有——
他看了一眼林野:你得出镜。你不是学者,你是亲历者。公众要的不是数据,是脸。有脸的东西他们才信。
林野点了下头,没有犹豫。
唐冉这时候把交叉的手松开了,虎口上那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小块皮:行,我负责技术白皮书那部分。但我说好了,我写出来的东西不能让人拿去改得面目全非。地脉意识那套逻辑链很脆,拆掉任何一个环节整个推理就站不稳了。要公布就得把完整的逻辑链全摊开,不能为了好理解就砍掉复杂度。
没人砍你的逻辑链。苏清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写你的,我审事实准确性,林野审意识感知部分。三审过稿再对外发。
老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从角落里直起身子,拿拇指朝门口点了点:那我呢?
陈敬山说:你联系深地探测中心下面的几个外联口子,把核心团队的联络名录捋一遍,后面几天所有对外的质询全部统一出口,不准单兵作战。
老韩了一声。脸上的褶子没动,但那根拇指收了回去,算是领了任务。
会议又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逐级公开方案被拆分成五个阶段,每个阶段的时间节点、覆盖渠道、核心信息颗粒度全都落到了白纸黑字上。苏清禾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得飞快,文档框架从空白长成一个密实的表格,旁边批注栏里写满了任务拆解和责任人姓名。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戈壁上的日头升起来了,阳光从会议厅西侧的高窗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梯形光带,把浮尘照得上下翻滚。
林野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人。他把粥碗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筷子搁回碗沿上,然后把空碗放进墙角的回收箱里。
苏清禾站在门口等他。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刺刺的,她靠在瓷砖墙面上,平板抱在胸前,等林野走近了才低声说了句:你确定它还稳得住?
林野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地脉意识?
嗯。它收缩之后的状态……你能感觉到它还有继续坍缩的趋势吗?
林野又闭了一次眼。
这一次感知比刚才更细,他把注意力碾得很碎,像把一束光打散成微粒去扫每一个角落。那团银灰色的核心蜷在深处,边缘不再往外散逸能量了,收缩也停了,整个状态维持在一种累了但没散架的平衡里。
他甚至在感知边界捕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说不清是什么,类似正在回收丝线的触感,很慢,但有条理。
它在修复。林野睁开眼,它不是坍缩,是把自己收紧了重新在聚。像……伤口在长新肉,痒,但不疼。
苏清禾看了他三秒。日光灯在她眼睛里折了两道细碎的光。她点了头,平板从胸口放下来,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会议室收拾电源线去了。
走廊里只剩林野一个人站着。远处的食堂方向传过来餐具碰撞的脆响,有人在大声喊着问今天的腌萝卜还有没有。
林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掌根贴在自己胸口正中央的位置,隔着一层棉布T恤和一层皮肤,底下的心跳很稳,七十二下左右,跟窗外远处戈壁滩上那颗安静下来的星球是同一个节奏。
他转身朝自己宿舍走过去。
推门的瞬间,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上面的全球实时地磁指数图里,有一条绿线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往上爬。而绿线的顶点处,标注着的时间点跟此刻正好吻合。
林野没回头看。他走进门,门在身后合拢,弹簧锁一声咬紧了。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面。
东京大学地震研究所的值班室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博士生端着泡面站在屏幕前面,筷子悬在半空,面汤的热气扑在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她盯着的那个监测面板上,北纬四十度线附近的一排传感器读数在过去一个小时内持续刷新着同一组数值——稳定得不像真的。
她伸手拿抹布擦了擦镜片,然后把泡面搁在桌上,掏手机拍了张屏幕照片,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深地中心-陈的号码,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顿了两秒。
最后她把照片发出去了,附了条文字消息:陈老师,我们这边的接收端同步到了你们传过来的那组修正数据。确认一下——这条曲线是认真的?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的回执。但没有回复。
她从屏幕上抬起脸,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蒙蒙亮的海面。东京湾的晨雾里有一艘货轮的轮廓正在慢慢移进港,汽笛声隔着十几公里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地底最深处顶上来的一口气。
泡面的汤凉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了。
而在北大西洋深处的某条监测浮标上,一个密封钛合金罐里的低频地震仪在格林尼治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捕捉到了十秒的异常信号。
频率极低,波长极长,穿透了整片海底沉积层然后原路折返。信号在被捕获后三分钟内自动完成了频谱分析,分析报告末尾附了一行计算机生成的注释:震源深度超过六千公里。无法匹配已知地质模型。建议人工复核。
报告在数据链路上沉默地传输着,穿过海底光缆,穿过中继卫星,穿过正在晨光中缓慢醒来的无数个屏幕和无数双眼睛。
没有人知道这份报告会被谁先读到。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读到它的人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但林野知道一件事——风暴要来了。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开门迎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