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会议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基地内部已经进入了一种比备战更沉默的状态。
陈敬山的计算模型跑完那天晚上,苏清禾是第一个看到结果的人。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桌上的保温杯盖没拧紧,一圈水渍洇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把上面几行手写的公式糊得看不太清了。
桌面上散落着没来得及收的草稿纸,铅笔横在计算器上面,笔帽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陈老师,您还没吃——苏清禾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她看见了屏幕上的曲线。
那张图让她后脊梁一阵发麻,不是因为多吓人,是太精确了。精确到让人觉得命运是张早已折好的纸,就等着有人把它展开。
七……天?她嗓子有点紧。
陈敬山揉了揉眉心睁开眼,转头看窗外的夜色。
从明天零点算,满打满算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窗口期本身的持续时间只有十一个小时,精确到分钟。早一分钟那百分之六的张力没松到位,晚一分钟它就往回绷了,强度先降后升,在松弛窗口的后半段重新爬坡。最佳介入点在第——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换算了一下。
在第七天下午的四点十二分到四点半之间。前后误差不超过九分钟。
苏清禾脑袋里嗡了一声。
九分钟。一万两千公里的纵深穿越,钻透地壳地幔外核,抵达那个比太阳表面还高压的深界,然后出来,所有环节的时间容差只有九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没把这也太——后半句说出口。在基地待了快两年,她早学会了把惊叹和恐惧都摁回肚子里,只往外吐有用的东西。
陈敬山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一层极薄的温度。
丫头,怕了?
苏清禾实话实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干。林野呢?
去井口那边了。刚才在建模中心待了二十分钟看完数据,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猜他是下去透了透气。
苏清禾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夜灯亮着惨白的光,地面是防静电的灰色橡胶板,走上去悄无声息。
她在生活区拐角碰见了刚从东侧舱体回来的老韩,老头满手黑黢黢的焊渣,工装外套搭在肩膀上,里面的背心汗湿了大半截。
韩师傅,林野人呢?
井口那边,坐半天了。老韩用下巴朝外扬了扬,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了,潜龙五号明天上午联调,后天凌晨五点可以出发。他点了下头,也没多话。小子心里有事,让他自己待会儿。
苏清禾没再追出去。
她站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戈壁的夜黑得透底,月亮还没升起来,远处那口竖井的顶部亮着一圈橙黄色的警戒灯,灯光底下模模糊糊坐着个人影。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食堂热了一份饭搁在保温柜里,然后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整理数据。
林野确实在井口边坐着。
那口竖井是浅层修复工程期间打的,深度不到八十米,但底部已经和整个地脉监测网络连通了。
坐在井口边缘往下看,看不到底,只觉得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微弱热息拂在脸上,又干又沉,带着一种地壳深处才有的矿物气味。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腕内侧的蓝光纹路在黑暗中泛着隐约的幽光。
刚才在建模中心那组数据他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记在了脑子里。陈敬山的模型没有错,那百分之六残存点的结构特性像个越缠越紧的绳结,不斩断它迟早会把整条绳子勒死。
而地核能量场传递过来的那种松弛感越来越清晰——像一个人绷了三年的肩膀终于开始微微卸力,肌腱松开的那一瞬酸胀从深层泛起来。
林野闭上眼,把自己的感知顺着那根看不见的丝线一路往下探。
地壳,莫霍面,上地幔的橄榄岩层,软流圈那片熔融的蠕动,下地幔更致密的钙钛矿结构,然后到外核那片液态铁镍的浩荡洋流,再到内核边界那个银灰色的点。
那条路径他走了太多遍,熟悉得像自己的血管。
第七天下午。他低声说了一句。喉结动了动,没再多说。
银灰色的光在胸口里轻轻亮了一瞬,像是回应。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林野把它理解成一种——地球知道他要来,知道那个窗口在哪儿,也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没有催促,没有焦躁,就是静静地等着,像一面深潭等一滴水落进去。
他在井口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夜风吹起来把地面一层细沙卷到了裤腿上。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灰,往回走。
途经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苏清禾留的便签贴在保温柜上,饭在里头,热过了,吃完把碗扔水池就行。
他掀开保温柜拿出饭盒,坐在空无一人的长桌前,一口一口把已经不太烫的米饭和青椒肉丝吃完了。
第二天清晨,整个基地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进入工作状态。
老韩领着两个年轻技师在潜龙五号前面做全系统联调。
那艘梭形的深潜器停在维护机库里,外壳新焊好的东侧区域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亮的金属光泽,热处理留下的氧化色沿焊缝铺开了一条均匀的蓝紫色带。老韩用记号笔在那道焊缝旁边写了三个小字:第七遍。
意思是补过七次了,再多一次反而过火。
导航系统自检。老韩把平板递给左边的技师。
自检通过。惯导加地磁复合定位,精度千分之一度。
热防护系统。
外壁烧蚀层厚度九十七毫米,额定耐受范围之内。循环冷却液加注完毕,压力恒定。
通信链路。
双通路冗余,中继节点沿纵向通道预布了三组,深度每两千四百公里一个。地表接收站全时收听。
动力系统。
主推进器输出满功率测试通过,备用推进器待机。姿态调节喷嘴全部清通,无堵塞。
老韩一项一项过,每一项后面都勾一个对号。
他这辈子修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从八十年代兵团里的老式柴油机到后来海上平台的深井钻具,再到眼前这台能扎进地核的玩意儿,修的东西越来越邪乎,但他干活的法子始终没变——一个焊点一个焊点查,一条线一条线捋,不信任任何差不多。
最后一项过完,老韩把平板往操作台上一搁,扯了扯汗湿的领口。
行了。潜龙五号状态锁死,从现在开始不进人不进物,保持密封环境。明天凌晨四点四十分开机预热,五点准时进井。谁要是忘了啥东西落里头了,今晚上八点之前来找我拿,过时不候。
下午两点,基地开了一次全员短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