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弄醒。
意识回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冷。那种冷跟之前能量流失时的冷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小时候在漏风的教室里坐了一整天，手脚都僵了，但心里知道暖和过来只是时间问题。第二个感觉到的是掌心。一道温热的脉动，跟着心跳的节奏一起一伏，频率完全同步，像掌心里藏了另一颗心脏。
他睁开眼。舱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很暗，刚好能看清轮廓。苏清禾坐在两米外的操控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沓纸质文件，手里捏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没发现他醒了。
林野没急着出声。他偏过头，从保温毯边缘看出去。老韩趴在推进器检修口那边，上半身钻在设备舱里，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后腰，工作服卷到腰际，露出里面深灰色的保暖内衣。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从检修口传出来，叮、叮、叮。
苏清禾翻了一页纸，笔尖在上面点了两下，停住了。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眼眶周围按了一圈，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有点发抖。她飞快地把手握成拳，缩到桌子底下。
“醒了就别装睡。”苏清禾突然说。她没回头，视线还在文件上，但笔已经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呼吸变了。”她转过身，椅子在金属地板上吱呀一声，“浅睡是每分钟十二次，醒了是十六次。我听了五个小时了。”
她走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便携监测仪，探头夹在他食指上。屏幕亮起来，数据滚动。心率七十六，血压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血氧九十六。她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几秒，嗯了一声，把监测仪收回去。
“你手上那道光还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林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蓝光纹路确实还在，但形状变了。之前从手腕到指尖布满的那种密集网状结构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掌心正中一小片，纹路也开阔了许多，分叉的走向像冬天窗玻璃上化开的冰花。光很淡，淡到不把手贴近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皮肤下面的一圈静脉。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不疼，不痒，不碍事。
“它会一直在。”他说，“地脉意识留的。算是个认证章。”
“认证什么？”
“认证我来过。”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转身把桌上的纸质文件收拾起来，动作利落。林野注意到她把其中一页对折了两次，塞进了飞行服内侧口袋里。那页纸的边角从他倒下的位置看过去，能辨认出几行手写的数字，最后一行写着“体表能量密度：100%”，字迹有点歪。
老韩从检修口里退出来，脸上的油污从颧骨糊到下颌，一条一道的，像迷彩涂装。他看见林野坐起来了，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右手还攥着扳手，左手朝林野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一缩身又钻了回去。叮叮声继续。
冰层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溶洞的冰柱都在微微震颤，几根细长的冰凌从穹顶断落，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碎在离舱体几米远的冰面上，炸开一朵冰花。震动持续了三四秒，然后停了。
“唐冉那边的破冰设备开始干活了。”苏清禾看了一眼顶部的监测面板，“清除出口上方的冰盖覆盖层，大概还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开出够宽的海面通道。”
林野点头。他撑着平台边缘想坐直一点，手臂发力的时候抖了一下，苏清禾的手立刻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掌很稳，但林野能感觉到她指尖有一丝极细微的颤。
“没事。”他说。
“我知道没事。”她把手收回去，“你晕倒的时候我可没少折腾你。”
“你做了什么？”
“拍了你的脸。不重。”
“……”
“还骂了你两句。”
“骂什么了？”
“你猜。”
林野没猜。他靠着舱壁坐稳了，把最后那组能量场数据从导能平台的记录模块里调出来，通过量子信标发回地面控制中心。数据包在传输队列里排了十几秒，全部发完。他在末尾加了一段说明文字，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戳出来的，一个一个字母敲的：
“地核能量网络完整度已恢复至百分之百。残存紊乱点已彻底消除。纵向通道已建立并稳定，将对地球内部能量循环发挥长期调节作用。建议将纵向通道区域划为特殊保护区域，禁止一切形式的人类接触和资源勘探。”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段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但想不出来，就关掉了界面。
大约四十分钟后，陈敬山的回复到了。
很短。“收到。辛苦了。”
林野看着那五个字，笑了。嘴角刚往上扯了一下，就牵动了脸上某根因为长时间透明化而变得特别敏感的肌肉，疼得他嘶了一声。
“笑什么？”苏清禾问。
“没什么。我师父这人，你给他发一万字报告他也只回‘收到’。”
“那是他信任你。不信任的人，他会回一篇论文那么长的批示。”
“你倒了解他。”
“我跟他共事了七年。”苏清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野注意到她把“七年”那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
又隔了大概半个小时，第二封通讯到了。这一次比第一条长一些：
“你掌心那道纹，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蓝光纹路在暗暖色的舱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道温热的脉动还在跟心跳同步。他用右手拿起终端，左手摊开，拍了一张照片发回去。
回复来得很快。但陈敬山没有打字，而是发来了一张图片文件。电子扫描件，画质很旧，灰阶带着年代久远的噪点。照片上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类型的树枝状纹路。只是那道纹路黯淡得几乎要融进皮肤底色里去，像是经过了漫长年月之后的退化残留。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小字，墨水洇开了一点，但字迹能认出来：
“1962年，科拉半岛。我也摸到过一次。”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苏清禾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安静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什么都没问。
“科拉半岛。”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世界上最深的人造钻孔。一万两千两百六十二米。他当年钻到了地能外溢层附近。”
“你之前不知道？”苏清禾问。
“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为什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