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病房里。林若冰走了,门没关。走廊里传来林若水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听得清:“野子。你爸——在叫你。服务器里。他在叫你。”
林野转身走出去。
林若水靠在苏清禾怀里。眼睛睁着,看着他。三十年休眠把她耗干了,手腕细得吓人,锁骨下面两个坑,皮肤薄到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底下分叉。但她眼睛是亮的,瞳孔不散,林野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
“服务器。你爸。远山。他在叫你。他碎了。但他留了一个东西。在程序核心里。你去拿。”
林野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不正常。苏清禾的手是凉的,林野的手也是凉的,只有她的手像刚握过热茶。三十年休眠,她身体应该还是凉的。
“妈。你刚醒。你休息。”
“不。”她攥紧他的手指,力气小得可怜,但攥得很死,“你去。现在。你爸留的东西——是第二个钥匙。核心记忆门里,你爸碎了。但他的频率碎片留在门缝里。那些碎片能开另一扇门。北极点底层的第二扇门。钱德拉在那里。钱德拉守着程序核心。程序核心下面有第三个东西。你爸看到了。他留了碎片在门缝里。你拿碎片。去北极点底层。找钱德拉。找第三个东西。”
林野的手在抖。
“第三个东西?是什么?”
林若水闭上眼。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越来越小。她太累了。三十年休眠,刚醒,她说的话太多了,每个字都在消耗她最后的力气。
“……你爸说……第三个东西是……收割者写程序的时候……忘掉的……悔恨的备份……如果程序崩了……备份可以重写……程序可以重跑……你爸留了路标……在门缝里……”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嘴唇间。眼睛合上了,攥着林野的手指松开了,滑落在床单上。
苏清禾轻声说:“她睡了。让她休息。”
林野站起来。他看着母亲的脸。三十年。她睡了三十年。她刚醒。她又累了。但她在睡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第二个钥匙。门缝里的瓶璃碎片。他父亲的路标。
他转身走出病房。
苏清禾跟出来,站在走廊里。灯光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她脸上的疲惫没处躲。她眼睛很红。三天没睡了。她在北极点抱着他母亲爬了三百八十米竖井。在直升机上抱着他母亲飞了三个小时。她站在这里。她在撑。她下颚绷紧,输液胶布下面的血管凸着,她不眨眼地盯着林野。
“你要去北极点。”
“林若冰已经去了。她去接我爸。她替我爸拦幼体。我去底层。找钱德拉。找第三个东西。”
“我跟你去。”
林野看着她。嘴唇干裂,颧骨上一块冻伤的暗红,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眼睛很红,但目光很硬。
“你留在这里。我妈需要你。若冰去了北极点。这里需要有人看着。”
苏清禾看着他。嘴唇在抖。但她没反对。只说了一个字:“快。”
林野转身走出诊所。朗伊尔城的极地白光刺眼。四月了,太阳二十四小时挂在天上,不落。遮阳板放下来也没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仪表盘白得晃眼。他跳上越野车,发动引擎。车子往机场冲。轮胎碾过碎石路,弹起的石子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唐冉。
“唐冉。帮我接通阿尼尔。我需要北极点导管底层的结构图。还有钱德拉三十年前留下的所有记录。全部。”
唐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键盘敲击声:“阿尼尔已经在查了。钱德拉的加密文件解开了第三层。里面有一个东西。一张地图。北极点导管底层的内部地图。比我们之前看到的深得多。导管底层下面还有一个空间。钱德拉叫它悔恨室。”
林野的脚踩在油门上。车速表指针跳到一百六。
“悔恨室?”
“钱德拉在文件里写了一句话。1976年写的。程序有悔恨。悔恨有室。室有门。门有锁。锁有匙。匙就是第二个钥匙。你爸留在门缝里的频率碎片。”
林野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程序有悔恨——收割程序底层有悔恨模块。悔恨有室——悔恨模块有一个房间。室有门——房间有入口。门有锁——入口被锁着。锁钥匙——钥匙是他父亲的频率碎片。他父亲在门缝里碎了。但他的碎片留在门缝里。那些碎片是第二个钥匙。
车子冲到机场。林野跳下车,跑向直升机。旋翼已经在转了,桨叶搅起的风吹得他外套猎猎响。他跳上去,系好安全带。
直升机起飞,往北极点方向飞去。
机舱里噪音很大,引擎轰鸣盖过所有声音。林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在脑子里把已知信息重新捋了一遍。收割程序有悔恨模块。悔恨被压在程序最底层。钱德拉三十年前就知道这件事,但他进不去。门锁着。需要钥匙。钥匙是他父亲的频率碎片。他父亲在核心记忆门里碎了,碎片留在门缝里。那些碎片能拼成钥匙。
问题只有一个,他父亲为什么会在门缝里碎?
答案也只有一个。他父亲选择碎。
为了保护核心记忆门不被幼体攻破,他父亲把自己的频率碎成无数碎片,堵在门缝里。像把一段完整录音切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还在响,但拼不成一句话。碎片堵住了幼体,也堵住了门。但他父亲没有完全消失。他的碎片留在门缝里,在等。等林野来拿。
一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北极点冰盖上。
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林野跳下飞机,脚底板贴着冰面。地能感知向冰盖下方延伸。他看到了导管。它还在。金属柱从冰盖下方两百米处垂直插入地壳。线缆在亮。蓝光在闪。
导管中段,林若冰的频率在跳。她已经进去了。她在向底层走。她在接她丈夫的班。
林野跑向入口。
入口处的触须已经被剥离了,通道敞着,像一张被撬开的嘴。他跳进去,沿着通道滑到竖井平台。然后沿着金属阶梯往下跑。
三百八十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他跑到竖井底部。底层暗门开着。橙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程序核心在呼吸。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他穿过暗门,进入底层空间。
钱德拉坐在金属板上。他面前悬浮着程序核心。橙色的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他转过头,看着林野。脸上有一种林野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来的人。
“你来了。”钱德拉说,“你父亲碎了。但他的碎片在门缝里。我看到了。他在留路标。给你。”
林野走到程序核心旁边。他蹲下来,手掌悬在橙色光点上。光点在他掌心下跳动,温热,像一颗裸露的心脏。
“悔恨室。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