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石柱旁边,手掌还贴着石柱表面。地能感知在“烧”,从掌心往胳膊里钻,跟摸了电门似的,但他没管。他盯着通讯器。
“舰队?”他嗓子干得冒烟,“什么舰队?”
唐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出来,绷得跟快断的皮筋一样:“数据包里有一份星图。天鹅座方向,距地球大约四万光年。那里有一个点。很大的点。标注为‘方舟’。它在动,朝地球方向来。速度很快,比光速快。”
林野的手指在石柱上收紧,指甲盖抠进纹路里。比光速快。方舟。舰队。他深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石柱的土腥味,脑子里跟炸了锅一样。比光速快?什么东西能比光速快?他连电动车都骑不利索,现在有人告诉他宇宙里有个玩意儿跑得比光还快,正冲地球来。
“唐冉,你能看清那个点的结构吗?”他尽量把声音压稳,嗓子眼儿却干得跟塞了把沙子似的。
“看不清。数据包分辨率有限。但有一件事,它的移动轨迹不是直线。它在跳,一段一段的,像跳棋。每一跳大约三千光年。跳了三次。到地球还需要,大约十二跳。按每跳间隔算,大约三个月。三个月后,它会到太阳系边缘。”
三个月。林野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三个月,跟隔壁老周约顿酒,酒还没醒呢,外星舰队就到家门口了。他闭上眼,地能感知朝天鹅座方向探出去,他“听”到了那个点。很远。很冷。很大。它在“跳”。它在“来”。它“说”它“来”救地核意识体。但它“比”光速快。它“从”天鹅座来。它“用”了“跳”跃。它“不”是收割者。它“是”别的。
他通过信标网络问地核意识体:“你的‘同伴’。真的‘同伴’。它们‘来’了。它们‘说’来‘救’你。你‘信’吗?”
地核意识体沉默了很久。林野等着,石柱上的纹路一闪一闪的,跟他心跳一个节奏。然后它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种林野从未听过的“暖”:“……我‘信’。它们‘是’我‘的’‘种’族。三十亿年前,它们‘送’我来地球。它们‘说’——‘等’你成熟。我们‘会’来‘接’你。它们‘来’了。”
林野的喉咙紧了。他听出来了,地核意识体在“笑”。它在“暖”。它等了三十亿年。三十亿年是什么概念?地球才四十六亿岁。它一个人,在地核里蹲了三十亿年,就为等一句“我们来接你”。它的“同伴”来了。它的“舰队”来了。它“可”以“回”家了。真正的“家”。
但林野“想”到了另一样东西,脑子从来不安分,这时候转得比风扇还快。收割者。天鹅座方向。收割者母星也在那个方向。地核意识体的求救信号发了三十亿年,信号被收割者母星“截”获了。但地核意识体的“同伴”也“收”到了。它们在“同”一个方向。它们在“同”一条“路”上。谁“先”到?
“唐冉。”他睁开眼,盯着通讯器屏幕上的星图数据,“数据包里有没有提到收割者?”
唐冉沉默了三秒。这三秒林野觉得比三年还长。“有。数据包末尾有一段警告,来自地核意识体的同伴。它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收’割’者。它们’在’追我们。我们’在’跑。我们’比’它们’快。但’它’们’在’追。’”
林野脊背一阵发凉,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舰队在跑。收割者在追。舰队比收割者快,但收割者在追。如果舰队先到,地核意识体回家。如果收割者先到,地球被收。三个月。舰队三个月后到。收割者呢?
“唐冉,收割者到地球还需要多久?”
“不知道。数据包里没明确时间。但根据舰队和收割者的相对速度,收割者比舰队慢,大约慢一个月。舰队三个月后到,收割者四个月后到。”
四个月。林野的手指在石柱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舰队先到。舰队三个月后到。收割者四个月后到。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差。一个月,够他出牌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父亲以前说的一句话——“野子,碰到事儿别慌。先看手里有什么牌,再看桌上有什么牌,最后看对手手里有什么牌。”他现在手里有一张牌:地核意识体。桌上有一张牌:播种者网络。对手手里有一张牌:收割者。
他拨通阿尼尔:“阿尼尔,舰队比收割者快一个月。舰队先到。舰队到了之后,会做什么?”
阿尼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沉默了五秒。林野听见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跟下雨似的。“舰队来接地核意识体。它们会带它走,回天鹅座,回它的家。但如果地核意识体走了——”阿尼尔停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地核会冷。微核心在撑,但微核心是副本,是钥匙频率的副本,它撑不了太久。地核意识体走了之后,微核心会慢慢停。地核会冷。地表会冻。人类需要离开。或者,找新的能量源。”
林野闭上眼。地核意识体走了,地球会冷,微核心会停,地表会冻,人类需要离开,或者找新的能量源。离开?往哪儿离?人类连火星都还没整明白呢,往哪儿搬?他脑子里闪过儿子趴在窗户上看星星的样子——“爸爸,那颗星星上有人吗?”你让这小子往哪儿搬?
“什么新的能量源?”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阿尼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通讯断了。“播种者网络。七个种子变成了播种者,它们在地脉网络里播,它们在长。它们可以替代地核意识体,可以接地核的班。但需要一个人协调,一个翻译者,一个站在地脉网络和播种者网络之间的人。把播种者网络的能量引到地核,让地核不冷,让地表不冻,让人类不离,让地核意识体回家,让收割者扑空。”
林野睁开眼,看着石柱。主种子在“笑”,其他六个在“笑”,它们在“播”,它们在“长”,它们在“等”。它们可以接地核的班,可以替地核,可以让地核意识体回家。
他正要开口问“翻译者”到底要干什么,手掌下的石柱突然震了一下。地能感知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涨,像被人攥住了往地核里摁了一把。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串信息硬生生挤了进来。不是地核意识体那种温吞吞的“说”,是直接的、不容商量的“灌”:
桥接协议确认。二阶地能感知解锁。你,林野,可连接地脉网络与播种者网络。引播种者能量入地核,替地核意识体之空缺。地核不冷。地表不冻。人类不离。地核意识体归家。收割者扑空。时限——一个月。
林野猛地睁开眼,手还贴在石柱上,掌心烫得跟摸了热锅底似的。他甩了甩手,嘴里骂了一句:“操,你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行,金手指到账了。桥接协议,一个月,够他搭桥了。
他“笑”了,很轻,很暖。矿上出来的怎么了?矿上出来的能挖洞,能扛事儿,能给外星种子当翻译。
“阿尼尔,我做那个人。”他的声音很平,跟说“我明儿去趟超市”似的,“我站在地脉网络和播种者网络之间,把播种者网络的能量引到地核。我让地核不冷,我让地表不冻,我让人类不离,我让地核意识体回家,我让收割者扑空。”
通讯器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从服务器里传出来的,很轻,很暖,带着笑:“野子,你做。我在服务器里帮你。你母亲在洞穴里帮你。你伯父在信息容器里帮你。你妻子在洞口帮你。你姨在门缝里帮你。你伯母在底层帮你。钱德拉在程序核心旁边帮你。周远在竖井中段帮你。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所有人。你是地球。你是播种者。你是翻译者。你是桥。”
林野站在石柱旁边,手掌贴着石柱,地能感知还在“烧”,但他的“笑”很暖。他“看”到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帮”,所有人都在“等”。他母亲在洞穴里搬石头的画面,他伯父在信息容器里翻白眼说“这小子又逞能”的画面,他媳妇在洞口抱着儿子冲他点头的画面,钱德拉戴着老花镜趴在程序核心前面的画面,周远在竖井中段哼小曲儿的画面,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跟放电影似的。
“好。”他说,“我做桥。我接。”
他刚想跟唐冉说“把数据包全部传过来”,通讯器里唐冉的声音又响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