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想了想:“能。但需要排练。”
“行,你负责。”林越站起来,“三天后,搞个晚会。”
“三天?太赶了吧?”
“不赶。”林越说,“老百姓等不了太久。”
千代子没再说话。她看着林越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真的是把老百姓放在心尖上的。
三天后,晚会如期举行。
地点在苏州河边的一片空地上,林越让苦力队搭了一个简易舞台,四周挂满了红灯笼。舞台下面摆了几百张凳子,坐满了从上海各处请来的老百姓。
老百姓们一开始不敢来,以为又是鬼子的什么阴谋。后来山田亲自去租界喊话,说“林长官请客,有吃有喝有表演”,这才来了几百人。
等到他们看到舞台上的节目,眼睛都直了。
第一个节目:钻火圈。一个瘦小的日本兵穿着紧身衣,在舞台中央架起三个铁圈,点上火。火苗窜起半米高,观众席上一片惊呼。然后,那个日本兵一个前空翻,从第一个火圈里钻了过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好!”老百姓们鼓起掌来。“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日本兵又钻了三个来回,最后一个动作还加了后空翻,赢得满堂彩。
第二个节目:相扑。两个两百多斤的大块头走上舞台,只穿了一条兜裆布。老百姓们看到这两坨肉山,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两个胖子干嘛呢?”
“摔跤吧?看着像。”
“这么大块头,摔起来肯定好看。”
两个相扑手开始比赛。你推我,我推你,谁先把对方推出圈外谁赢。第一个回合,小岛胜出。第二个回合,对方扳回一局。第三个回合,两人僵持了五分钟,谁也推不动谁,最后一起摔出了圈外。裁判宣布平局,老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个节目:能乐。渡边淳一戴着白色面具,穿着华丽的戏服,在舞台上慢慢起舞。动作很慢,慢到观众都快睡着了。
“这啥呀?跳舞不像跳舞,唱戏不像唱戏。”
“看不懂。”
“换一个!换一个!”
渡边委屈地摘下面具,转向林越。林越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换《樱花》。”林越说。
渡边换下戏服,穿回普通衣服,唱了一首《樱花》。这次老百姓们听懂了,虽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但旋律好听,有人跟着哼了起来。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渡边又唱了一首日本民歌,唱完之后深深鞠了一躬。他忽然觉得,在中国人面前唱日本歌,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节目演了两个小时,老百姓们看得过瘾,掌声不断。
最后一个节目是侯爵儿子——就是那个要刷马的贵族——出来唱了一首日本民歌。但这位侯爵儿子五音不全,一开口就跑调,跑得比黄浦江还宽。
“咿咿呀呀——啦——啦——”
老百姓们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唱的是啥呀!”
“比杀猪还难听!”
“下去吧!别唱了!”
侯爵儿子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敢停,因为林越没让他停。他硬着头皮唱完了整首歌,最后一句还破了音,全场笑得前仰后合。
林越也笑了,笑得花生米都掉了。
“行,唱得不错。”林越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块肉,走上舞台,递给侯爵儿子,“赏你的。”
侯爵儿子愣住了。他是侯爵的儿子,从小到大,只有他赏别人,从没人赏过他。
“拿着。”林越把肉塞到他手里,“唱得好不好不重要,敢唱就行。”
侯爵儿子接过肉,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林长官。”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晚会结束后,老百姓们意犹未尽,围在林越身边不肯走。
“长官,下次什么时候再演?”
“对呀,太好看了!那个钻火圈的太厉害了!”
“还有那两个胖子,摔得真好玩!”
林越笑了笑:“每周一次,想看就来看。免费的。”
“好!”“长官万岁!”
老百姓们欢呼着散去,留下林越一个人站在舞台边上。
千代子端着茶盘走过来,递上一杯茶:“长官,您累了吧?”
“不累。”林越接过茶杯,“挺好玩的。”
“您是不是故意让那个侯爵儿子出丑?”
林越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千代子想了想:“您是故意的,但您也赏了他一块肉。您是在告诉他,出丑没关系,敢站出来就行。”
林越笑了:“你越来越聪明了。”
千代子低下头,脸有点红。
小七从衣领里探出头:“老板,您这是在培养间谍啊?千代子现在比山田还懂您的心思。”
“山田是翻译,千代子是丫鬟,分工不同。”
“行吧,您说了算。”
林越喝完茶,把杯子还给千代子,转身走回帐篷。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对了,那个侯爵儿子,明天让他来刷马。”
千代子愣了一下:“您真要让他刷马?”
“不然呢?他除了刷马还能干什么?唱歌跑调,跳舞不会,相扑没力气,钻火圈怕烫。不刷马,难道让他当大爷?”
千代子忍住笑:“是。”
第二天早上,侯爵儿子被带到了马厩。
马厩里有三匹马,都是缴获的日军军马,膘肥体壮,脾气暴躁。林越站在马厩门口,指着那三匹马,对侯爵儿子说:“刷干净,喂饱,马粪铲了。干不好没饭吃。”
侯爵儿子看着那三匹马,脸色发白。他从小到大,连自己的鞋带都没系过,现在要让他刷马、喂马、铲马粪?
“林长官,我……”
“你什么你?”林越打断他,“你是侯爵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在我这儿,所有人都一样。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去搬砖。”
侯爵儿子咬了咬牙,拿起刷子,走进马厩。
第一匹马很温顺,让他刷了两下,没踢他。侯爵儿子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还行。
第二匹马脾气不好,他刚走到旁边,那匹马就抬起后腿,“咣”的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侯爵儿子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满脸是泥。
林越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乐了:“起来,继续。”
侯爵儿子爬起来,揉着屁股,又走进马厩。这次他学乖了,先跟马说话,等马平静了再刷。刷了半个小时,三匹马都刷完了。虽然刷得不干净,马背上还有泥,但至少马没再踢他。
林越过来检查,看了一眼,皱眉:“这刷的什么?马背上还有泥。重刷。”
侯爵儿子咬了咬牙,重新拿起刷子,又刷了半个小时。这次刷干净了。
林越点点头:“行,今天先这样。明天继续。”
侯爵儿子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
千代子路过马厩,看到侯爵儿子的惨状,忍不住问:“长官,您是不是太狠了?”
“狠?”林越看了她一眼,“我在南京看到那些被杀的老百姓,那才叫狠。让他刷个马就叫狠?”
千代子不说话了。她发现林越的逻辑很简单——你对中国人做了什么,我就让你加倍偿还。但你只要听话、干活、不反抗,他不会把你怎么样。这种逻辑,简单粗暴,但有效。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俘虏营都知道了——侯爵的儿子在给林越刷马。
“真的假的?侯爵的儿子刷马?”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蹲在马厩里铲马粪。”
“啧啧啧,侯爵的儿子都刷马了,那我们还抱怨什么?”
“就是就是,人家贵族都干苦力,我们有什么好矫情的?”
俘虏们的心态,一夜之间就平衡了。以前还有人抱怨干活累、吃不好、睡不香,现在没人抱怨了。因为侯爵的儿子比他们累十倍——人家不仅要刷马,还要铲马粪,晚上回来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
山田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林越,林越笑了。
“你看,我就说嘛,贵族是最好的苦力。”林越磕了一颗花生米,“让他们看看,连贵族都在干活,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山田苦笑:“长官,您这是在搞心理战啊。”
“什么心理战?这是管理学。”林越说,“让最难管的人先服软,其他人自然就服了。”
山田掏出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
千代子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她发现林越这个人,打仗厉害,管人也厉害,连煮饭都比日本厨子做得好吃——虽然他从来不自己动手。
“千代子。”
“在。”
“明天,让娱乐组再排练几个新节目。”林越说,“下周的晚会,要有新花样。”
“是。”
千代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越一眼。他坐在石头上,磕着花生米,看着远处的上海。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千代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傍晚时分,山田拿着登记簿来找林越。
“长官,有个事要跟您汇报。”
“说。”
“今天登记的时候,又发现一个俘虏,身份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山田翻开登记簿,指着一行字:“松平正夫,特长写的也是‘刷马’,备注栏写着——公爵之子。”
林越看了一眼,笑了:“公爵的儿子?行,让他也来给我刷马。”
山田嘴角抽了抽:“长官,真的要让他也刷马?”
“不然呢?难不成让他当大爷?”林越嗑了一颗花生米,“告诉其他俘虏,公爵、侯爵的儿子都在刷马,谁再抱怨干活累,就去跟公爵、侯爵儿子打下手。”
山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转身去传令。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在俘虏营里引起多大的轰动。一个公爵、一个侯爵的儿子去刷马,那其他贵族还怎么摆架子?那些之前偷偷抱怨的俘虏,全都闭嘴了。
而那个侯爵儿子,此刻正蹲在马厩里,跟一匹脾气暴躁的军马大眼瞪小眼。
“你别踢我。”他小声说,“我也不想刷你,但我不刷就没饭吃。”
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
侯爵儿子叹了口气,拿起刷子,继续刷。
明天,还有三匹马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