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码头。
武备司的大船已经起了锚,水手在甲板上忙碌。
那盏亮了十来天的青色桅灯在晨光中黯淡下来,像一只终于合上的眼。
唐巡检站在码头石阶上,身旁是宋砚和五名随行护卫。
赵四没有在列,他已经搬进了村东头的空屋,开始了留驻生活。
疤叔领着捕鱼队的人来送行。
那张横肉脸上堆满了笑,嘴里全是“大人一路顺风”“大人辛苦了”的客套话。
但他的笑不达眼底,眼角的皱纹里压着一层阴翳。
陆澈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凑上去。
唐巡检跟疤叔寒暄了两句,目光越过人群看了他一眼。
陆澈微点头。
唐巡检回了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转身登上栈桥。
宋砚走过来,在陆澈面前停了一步。
“陆兄弟,后会有期。”他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这是唐大人让我转交的。
郡城若有事需要联络,上面有地址和暗号。”
陆澈接过收入怀中:“多谢宋兄这些天的照应。”
“客气了。”宋砚笑了笑,压低声音,“有句话唐大人没说,我替他说。
赵四不只是巡查洞口的。
他身上带着一枚信符,若遇到铸骨境以上的紧急情况,可以向郡城发求援信号。
半日内会有人来。”
半日。
从郡城到枯骨滩,正常脚程要两天。
半日能到,说明郡城在沿途设了中转站,有人驻扎。
武备司对这片海域的重视程度,比表面看起来的要高。
“我记住了。”
宋砚拱手告辞,快步登上大船。
缆绳收起,大船缓缓驶出港湾。
陆澈站在码头上目送那艘船越来越远,直到变成海天交界处的一个黑点。
身旁有人走近。
“走了。”马大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感慨,“你说咱还能再见到唐巡检不?”
“说不准。”
“我倒是希望别再见。”马大壮搓了搓手臂,“他来一次就出一次大事。
下回再来,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陆澈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被码头另一侧的动静吸引了。
疤叔正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人穿着件灰布长衫,四十来岁,面相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
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什么字,隔得远看不清。
两人说了几句话后,疤叔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凝重。
他朝那干瘦人点了点头,干瘦人便转身离开了码头,往镇子方向走了。
马大壮也注意到了:“那谁啊?没见过。”
“不认识。”
陆澈收回目光。
记住了那人的特征,干瘦、山羊胡、灰长衫、腰间木牌。
回家路上他拐到赵四住的那间空屋前看了一眼。
门开着,赵四正在院里单手练刀。
左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更轻便的固定夹板,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陆兄弟。”赵四见他来,收刀拱手。
“赵四哥伤势如何?”
“骨头没断,筋腱伤了几根。
养个把月就好。”赵四活动了一下左手指头,“每旬汇报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海上有什么异常我会告诉你。”
赵四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
“陆兄弟,有件事跟你提一嘴。
昨天我在村西巡查洞口时,发现封堵的石块被人动过。”
陆澈眉头微拢。
“动过?”
“移位了大概半寸,石块表面有新鲜的摩擦痕。
不像是动物干的,是人手的力道。”赵四的神色严肃,
“我已经重新封好了,但你留个心,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说。”
有人在试图打开洞口。
陆澈心中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能搬动那些石块的至少得是铸骨境中品以上的力量。
村里中品以上的武人就那么几个,捕鱼队疤叔的人占了大半。
“我知道了,谢赵四哥提醒。”
告辞离开后,陆澈回到家中。
小蛮已经被柳三娘送回来了,正在院里跳绳。
他坐到石阶上,将今天获取的信息梳理了一遍。
唐巡检走了,赵四留下。
疤叔接触了一个陌生人,洞口石块被人动过。
三件事看似独立,但直觉告诉他之间可能有关联。
疤叔的禁渔令被废,他咽不下这口气是肯定的。
但一个捕鱼队长再怎么不甘,也不至于去打洞穴的主意。
除非那个干瘦的陌生人带来了什么消息,让他改变了方向。
洞穴下面的古河道,连通礁岩区的水下。
那里有甲上级的东西。
疤叔如果知道了这个信息,他会怎么做?
一个贪婪的人,面对可能存在的巨大利益,会选择铤而走险。
但他不会亲自下去。
他会找人。
那个干瘦的陌生人,会不会就是他找来的人?
陆澈闭了闭眼,将这些推测暂时搁置。
没有实证之前,妄下结论没有意义。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变强。
洞口的事有赵四盯着,短期内翻不出大浪。
“哥!”小蛮跳完绳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柳姨说今晚包饺子,让你去她家吃!”
“行。”
“还有,那个什么铜牌能给我看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