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李毅房内。
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得小小的,黄黄的一粒,在赵大彪脸上晃来晃去。他坐在那把小竹椅上,椅子对他太“大”了,膝盖顶得老高,两只手放在腿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李毅靠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擦枪的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枪机。那块布沾满了黑油,他还是在擦。
沉默。
1分钟...
5分钟...
10分钟...
赵大彪最先熬不住了,试探的问道:“少族长,您叫我来是...”
“德胜茶馆的老板,姓什么?”李毅不咸不淡说道。
赵大彪的嘴微张着,话被李毅生生打断。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突然僵在那里,几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您说的什么茶馆,我...”
“姓什么?”李毅把手里的枪机零件放下,咔哒一声。
赵大彪的腿莫名抖了一下。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李毅看见了。“姓孙。”赵大彪说。声音一下子瘪了。
“全名。”
“孙……孙掌柜。都这么叫。叫什么名字我真不知道,少族长,我发誓...”
“不用发誓。”李毅打断他,“说说他长什么样。”
赵大彪舔了下嘴唇,心里在掂量是说实话还是继续装糊涂。李毅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四十来岁,”赵大彪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瘦长脸,戴眼镜。说话带北边口音,装成做生意的人那种客气。他不像生意人,说不上来哪儿不像,但就是不对劲。”
“你跟他一共见了几面?每次都在哪儿?”
“五……五次。茶馆后头的账房里,他单独叫我进去的。”
李毅把枪机放下,拿起另一个零件。布条擦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第一次见面,他许你什么好处?”
赵大彪不说话了,嘴角抽了一下,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油灯的火苗又缩了一点,眼看要灭了。李毅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亮回来一些。
“平账。”赵大彪终于说,“他说帮我把赌债平了。我当时不敢信,哪有这么好的事,让我先回去想想。”
“继续说。”
“第二次……我还不上债了。赌档那边说再不还就剁手。”赵大彪的手攥紧了裤子,“我没法子了。去找他,问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跟你要了什么?”
“先问了些不打紧的。李家有多少人,吃多少粮,少族长平时管不管事。我当时觉得这些说了也没啥,就都说了。”
李毅没说话,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好用。赵大彪果然接着往下说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次,他开始问枪。多少杆,什么型号,子弹有多少。我照实说了。他听着,拿纸笔记了。然后给了我五十块大洋。”
“第四次呢?”
“第四次……”赵大彪闭了下眼,“他让画图。画院子的格局,前门后门,护院住的厢房,库房在哪儿。还问了换班的时辰,夜里几个人守。少族长,我...”他忽然抬起头,眼珠有点泛红。
“我要是知道他们要打过来,我打死也不会说。我就是想还债。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人。”
李毅就静静地看着他。“图给他了?”
赵大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给了。”(他要你,你就给?)
“换班的时辰也说了呗?”“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