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配发当天干粮和水,阵地里不准生火。伤员统一由周文渊安排转运,张有田负责后山撤退路线的警戒。
各组明确了阵地位置和转移路线之后,他顿了顿。
“还有,把所有手雷全部集中,分给臂力最好的人。咱们的手雷有限,每一颗都得扔到日军最密的地方。”
他看着李满仓,“你臂力最好,你带突击组负责投弹。”
李毅说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在雨后的夜风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刘老四忽然笑了一下。
“少族长,您说实话,咱们能有多少人活着撤出去?”
“不知道。我保证,我最后一个走。”
刘老四看着李毅,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第一个走了出去,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沉甸甸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散了,各自回去准备。
李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后的夜空很干净,云散了一大半,月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的积水反光。
远处的山口方向,日军营地的火光还在天边亮着,像一道暗红色的伤口。他走回账房,把铁皮箱子里的文件整理了一遍。松井的账册、审讯记录、缴获的作战计划、协力者名单,这些情报必须跟着转移走。不能留在村里,更不能落到日军手里。
他把文件用油纸包了,塞进一个缴获的军用挎包里。随后他去找了周文渊。
周文渊正在账房里烧东西。烧的是账本,旧账本,已经没用的那些。火盆里的火苗不大,纸灰在热气里轻轻飘起来。周文渊蹲在火盆边上,表情很平静,眼角有点发红。
“周叔。”李毅把军用挎包递给他,“这些文件你带着。比粮食重要。”
周文渊接过去,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他没问里面是什么。他只是把挎包放到一个上了锁的藤条箱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少爷,转移的地方选好了吗?”
“后山有一个备用的集结点。之前勘探资源的时候发现的,地势高,有水,能藏人。”
周文渊点了点头。“粮食能带走的不多。剩下的得藏起来,不能烧,烧了烟火太大,敌人会看见。我让人埋在后院地窖里,上面盖石板。”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文渊开口了。
“少爷,我想问你一句话。”
“周叔,你说。”
“你到底是谁?”周文渊盯着他,这个老账房的眼神很温和,也很锐利。
“你不是原来的少爷了,我看得出来。原来的少爷是好人,但他没有你这些东西。他不懂战术,不会练兵,不会审讯。你也姓李,但你不是他。他替你死了,你替他活着。”
李毅沉默了。他想过这一天会来,周文渊太聪明了,迟早会看出来。他只是没想到是在这个晚上,在转移的前夜,在账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的时候。
他看向周文渊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周叔,我不能告诉你我是从哪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占李家的家产,是为了打赢这场仗。原来的李毅是英雄,县志上写了,守城殉国。”
周文渊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旧棉袄、浑身泥水、眼神沉静的年轻人。这老账房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他的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够了。有这句话够了。”他戴上眼镜,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下摆。
“少爷,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李毅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账房。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头已经泛起了灰白色,衬着山脊线的轮廓。李毅站在前院里,看着各人按预案进入阵地。
火力组扛着歪把子往山口方向走,刘老四走在最前面,腿还有点瘸,但步子很稳;迫击炮组抬着炮管和底板往第二道防线后面的山坡上爬,孙大有扛着炮管,何满仓抱着炮弹箱。
侦察组已经先一步出发了,张有田带着王木根摸黑上了东面山脊;后勤组在往后山运粮食和药品,周文渊站在后门口,一个一个点着人名。
李毅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加兰德弹仓满的,备用子弹袋里塞了八十发,后腰别着缴获的南部手枪,胸前挂了两颗M24手雷。
当他走出前院的时候,正好碰见李满仓。李满仓抱着一箱手雷正在往山口跑,看见李毅,停了一下。
“少族长,您真最后一个走?”
“我说了就算。”
李满仓咧嘴笑了一下。年轻的脸在晨光里有点发白,但眼睛亮得很。
“那我也最后一个走。我跟着您。”
“滚。”李毅笑骂道,嘴角动了一下,“你是突击组长,你的任务是带着你的人活着撤下去。不是跟着我。”
李满仓笑了一声,抱着手雷箱跑远了。
李毅走到村口,老樟树还站在那里,树叶被雨水洗过,他站在树下往山口方向望。晨雾正在散去,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远处的山口静悄悄的,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他拉了一下枪栓,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脆,转身往山口走去。
而他身后,李家大院里最后一盏油灯被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