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鹰嘴崖的头几天,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所有人都在发愣。
从山口打到村口,从村口打到鹰嘴崖,又从鹰嘴崖打到县城,打了一个多月,突然不用打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坐在崖顶发呆,有人反复擦枪,有人躺在地上瞪着树冠看半天,起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松针。
李毅没有管,他知道这是打完硬仗之后人自然会有的反应。非得缓一缓,不缓就会断。
但他自己没怎么缓,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找周文渊把密营的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粮食、系统兑换的物资加上缴获的军用口粮,省着吃能顶二十天。
药品上次张有田从县城带回来一批,加上他自己后来兑换的基础医疗包,暂时够用了。
弹药始终都是个问题,歪把子子弹只剩几十发,加兰德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三八大盖子弹还有几百发,枪已经不好用了。
两挺歪把子一挺打废一挺磨损严重,迫击炮在县城打光了炮弹,炮管也扔了。战斗组从十六个人变成了十三个,加上留守密营的后勤和轻伤员,总共不到三十个能打的。
郭槐带着残部往西边撤了,走之前留了那张路条,算是给这支队伍一个名分。 最要紧的是刘老四的婆娘。
从县城撤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她开始阵痛。密营里没有接生婆,赤脚郎中以前帮人接生过几回,但现在条件太差了。
周文渊把密营里最干净的雨布全拿出来了,铺在山洞里搭了个临时产房,灶房大姐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
刘老四的婆娘疼了一夜。山洞里传出来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密营里所有人都没睡,坐在篝火边上干等着。
李满仓蹲在洞口搓着手,搓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老四要是还在就好了”,旁边的何满仓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李满仓就没在说话了。
天快亮的时候,婴儿的哭声从山洞里传出来。
李毅正蹲在崖顶上眺望着北边的情况,日军在县城里驻扎下来了,北门城墙上飘着他们的旗,城墙的豁口正在被民夫修补。
听到婴儿哭声,他顿了一下,站起来大步往回走。 赤脚郎中从山洞里钻出来,满头都是汗,手还在抖,脸上带着笑。
“是个丫头。母女平安。她身子虚,养几天就好。”
李毅点了点头。“走,进去看看。”
刘老四的婆娘躺在山洞最里头,身下垫着好几层雨布,盖着一条缴获的军毯。脸色蜡黄蜡黄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脸红彤彤的,小手使劲攥着,在哇哇的哭着。她抬头看见李毅,放松地笑了一下。
“少族长,老四回来了吗?”
山洞里突然安静了。李毅蹲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婴儿哭了几声不哭了,睁着眼睛,眼睛黑亮黑亮的,跟刘老四一模一样。
“老四他...他...他留在县城了。他掩护我们撤退的。没有他,我们都出不来。”
刘老四的婆娘听懂了。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抱着婴儿的手更紧了些。慢慢地低下了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军毯上。
李毅蹲在她旁边,没再说什么,就那么蹲着,安静地看着地上的一小块石头,心里思绪翻涌。
过了很久,刘老四的婆娘不哭了。她拿袖子抹了把脸,抬头看着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