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晚上
鹿鸣这次学聪明了,连自己屋都没回,洗完澡就裹着条毛巾,大摇大摆地推开了闻宁的房门
闻宁正靠着床头看手机,一抬头,就看见来人已经脱得只剩条大裤衩,白花花的腿毛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你就不能回自己房间里去吗?”
闻宁把手机一扣
“你穿成这样,搞得我很尴尬啊”
鹿鸣把枕头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肚皮
“怕什么,都直男,我不怕,你还怕了?”
闻宁张了张嘴,觉得再说下去就是对兄弟的不信任了,于是翻了个白眼
“行,你躺好,请把你的腿毛拿来一点,有点卷,我怕说不清”
鹿鸣嘿嘿一笑,四仰八叉地躺下,顺手还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来来,别客气”
闻宁没理他,熄了灯,闭上眼睛
“准备好了?”
鹿鸣深吸一口气
“好了”
闻宁运转游神御气神通,两人的灵魂拔地而起,朝着医院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林大刚梦里的场景变了
没有院子,没有晾衣绳,没有黄昏时分的农村。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白色的灯光,一排排灰色的办公隔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廉价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是一栋写字楼的办公区,大概是晚上九十点,工位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盏等还在坚持不懈地亮着。
鹿鸣左右看了看,有点搞不懂
“这什么地方?他以前上班的公司?”
闻宁没说话,但是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青年林大刚站在一张办公桌前,比大学时瘦多了,颧骨有些突出,眼窝微微凹陷。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衣领洗得发软,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他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地中海男人正拍着桌子,骂得唾沫横飞
“林大刚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这么简单的数据你都能算错?你知不知道客户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我骂成什么样?我这张脸都让你丢尽了!”
青年林大刚肩膀紧张的很僵硬,声音又低又急
“经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马上改,我今晚通宵也一定改好”
“改?”
地中海男人抓起那沓文件,一把摔在青年林大刚胸口
“你拿什么改?客户已经撤单了!损失几十万,你赔得起吗?你一个月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也得赔三年!”
青年林大刚被砸得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站直身子,嘴唇哆嗦着
“经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机会?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早他妈把你开了!”
地中海男人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
“我告诉你林大刚,你这种从小地方出来的人,能进这个公司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别不知好歹!”
鹿鸣站在闻宁身后,拳头捏得咔咔响
“我操,这傻逼嘴巴怎么这么臭?我要是在那儿,非得给他一板砖”
闻宁伸手按住他
“这是梦,你打不到他,不然我早就打他了”
鹿鸣咬牙切齿的转过头去
“那我看不下去了”
闻宁没再理他,而是看向门口的方向
消防通道的门口,林大刚的灵魂依旧站在那里,和之前两次一样,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光芒比之前更清晰了
闻宁走过去,停在他旁边,轻声开口
“这是你多少岁呀”
林大刚转过头,思绪从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声音沙哑
“八九年前吧,我实习刚转正的第二个月”
“你做什么工作?”
“市场经理”
林大刚扯了扯嘴角
“听起来挺高大上的吧,其实就是一个销售,每天加班到凌晨,一个月四千八兜里剩不下几百块”
鹿鸣愣了一下,略带不解的问道
“这么难干,你为什么不换?”
林大刚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年轻人身上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四点,回到出租屋,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活着太累了”
闻宁听着林大刚的话,忽然开口了
“所以你现在不肯醒,是因为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了,太累了,对吗?”
林大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珠发红,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从小就想,等我长大了,要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