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区工作站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巷口的墙头。
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红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纱。巷口的早点摊早就收了，只剩几个卖糖水的摊子支着，铜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混着槐花香，飘得满巷都是。
江哲和陈默还守在老宅门口。陈默怕魂蚀者饿 —— 虽然知道魂蚀者不用吃东西，还是悄悄去路边采了几朵干净的小野花，又捡了几块光滑的白石子，轻轻放在它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魂蚀者一开始还躲，后来见他没有恶意，慢慢往石子的方向挪了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江哲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魂力频谱仪一直开着，监测着魂蚀者的情绪波动，确保它不会因为人多而失控。
“查到了？” 见两人回来，江哲迎上来问。
“查到了，姑娘叫沈清荷，后人在城西柳木巷，明天过去找信物。” 夏栀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墙根的魂蚀者身上，有点放心不下，“我再陪它一会儿吧，趁天黑之前再深入共情一次，多摸点生前的记忆。明天拿着信物过来，也能更稳妥，免得它太激动魂体受不住。”
“小心点，别强行探入，情绪不对就立刻退出来。” 肖风叮嘱道，“真被反噬了得不偿失。”
“放心吧，我有分寸。”
夏栀重新蹲回墙根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释放的共情力比白天更柔和、更绵长，像一层温温的水，慢慢裹住柳砚的魂体。她没有急着往记忆深处钻，只是持续传递着善意和平静的情绪，像在轻轻拍着一个受惊孩子的背，等它彻底放下防备。
柳砚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周身的灰雾微微紧绷着。可粉色的魂力太温柔了，没有半分攻击性，像春日的风，像傍晚的光。它慢慢放松下来，往夏栀的方向挪了挪，虚幻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粉色的光晕。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零碎的记忆碎片顺着共情力，像流水一样淌进了夏栀的脑海里。
她看见百年前的青砖小院，春天的槐花开得满树雪白，风一吹就落满了院。年轻的柳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院中的石桌上背书，目光却总往隔壁墙头飘。墙那头传来姑娘轻轻的哼歌声，软软的，像沾了槐花蜜，他听着听着就红了耳根，背书的声音都乱了节奏。
她看见井台边，沈清荷拎着木桶打水，发梢沾了点水珠，在太阳下亮闪闪的。柳砚躲在槐树后面看了她好久，手里攥着一本诗经，指节都捏白了，也没敢上前打一声招呼。等姑娘走远了，他才敢走过去，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一根素色发带，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里，像藏起了一件稀世珍宝。
她看见昏黄的油灯下，柳砚坐在桌边绣帕子。指尖被针扎出了血珠，他就随便用袖口擦一擦，咬着牙继续绣。帕子上的并蒂槐花绣了拆，拆了绣，总觉得不够好看，配不上隔壁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桌上放着半块粗粮饼，都放凉了他也没吃几口，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帕子上。
最后，她看见瘟疫蔓延的夏天，整条巷子都封了，四处都是药味和哭声。柳砚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脸颊通红，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绣了大半的帕子，嘴里反反复复念着 “阿荷” 两个字。他托人把帕子送出去，却没等来一句回应。
在一个槐花落尽的清晨，他断了气。手里的帕子滑落在枕边，沾了一点他指尖的血渍。
碎片断断续续，像老旧的默片，没有清晰的声音，却藏着满满的少年心事，和没说出口的、沉甸甸的遗憾。
夏栀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旁人调侃的 “舔狗执念”，是一个少年藏了一辈子的、没敢说出口的喜欢。他守在老宅门口，不是为了纠缠谁，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只是想再多等一等，等那个姑娘走过院墙，等一句他没勇气说出口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