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封好最后一瓶安神药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药箱里十二瓶安神药码得整整齐齐，瓶身标签统一朝外，误差不超过一毫米。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缓了缓。
事务所里只有陈默还在客厅守着感知阵，其他人各自歇着。暴风雨前的安静，谁都不敢真睡死，连赵小胖都定了半夜的闹钟，醒一次摸一遍身边的肉干才肯接着睡。
白晓没睡。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边，膝盖上摊着那本跟了她好几年的小本子。本子边角卷了，纸页发黄，封皮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的被水洇过，有的被她自己划掉又重写，红笔蓝笔黑笔交错，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翻到第三十七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用红笔圈了三遍，圈痕都磨破了——
“1998.11.7 白建军 外勤殉职 魂蚀者袭击”
这是她从小到大在档案里能查到的全部。一句话。连个具体地点都没有。
白晓把本子合上，指甲无意识刮着封皮的边缘，刮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轻，但节奏稳——肖风起来上厕所，或者去厨房倒水。白晓抓住这个点，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带着红血丝。
“肖风哥。”
肖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见白晓站在门口，小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说。”
一个字。不问“怎么了”，不问“这么早有什么事”。肖风就是这样，你找他，他就给你时间。
白晓吸了口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还是没说出口。这事她揣了好几年，跟谁都没说过，连苏晚都只知道个大概。真要讲的时候，像第一次揭伤疤，疼。
她把小本子递过去，翻到第三十七页。
肖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把本子还给她。
“进来说。”
白晓跟着他进了厨房。肖风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靠着灶台站着，晨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亮边。
“我查了我爸的事。”白晓声音压得低，说得快，像怕说慢了自己就反悔了，“不是最近才查的，查了好几年了。之前什么都查不到，档案就那句话，魂蚀者袭击，意外殉职。但我总觉得不对。”
她顿了顿，手指捏紧纸杯边沿，捏出一个褶子。
“最近查到一点东西。”
肖风没催她，等着。
“我爸当年不是干普通外勤的。”白晓翻开小本子另一页，上面画着时间线和箭头，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他跟着你爷爷肖青山，参与过归墟封印相关的工作。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档案里那部分全被抹了，但时间对得上——我爸出事前半年，刚好是归墟封印最后一次维护期。”
肖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事他有印象。阿婆提过一句，九八年那次维护出了点岔子，折了几个人。原来白建军就是其中一个。
“还有。”白晓翻到下一页，声音又压低了半度，“我爸死的那次行动，现场有鹰派的人出现过。”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天色从灰变白，远处人家的公鸡叫了一声，嘶哑得很。
“你怎么查到的？”肖风问。
“刘芳姐。”
白晓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
“她是我爸当年的搭档，这你知道。我之前一直不敢直接问她，怕给她惹麻烦。但前阵子……”她挠了挠后脑勺，“我去找她了。她没直接告诉我，但给了我一个线索，让我自己去查江州魂监局的内勤值班表——1998年11月7号那天的。”
“值班表？”肖风重复了一遍。
“鹰派的人那天没有外勤任务，但他们有两个人在内勤值班名单上签了到。”白晓用指甲点着本子上的字，指甲尖都泛白了，“签到时间比我爸出事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签退时间……没有。两个人都没签退。”
没签退。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离开了值班岗位，去了某个地方，然后再也没有回到内勤的签到记录里。
白晓合上本子，两手攥着，指节发白。
“肖风哥，我爸不是死于意外的魂蚀者袭击。”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天现场一定发生了别的事。鹰派的人在那儿，归墟封印的秘密也在那儿。我怀疑——”
她停下来。
停了三秒。
“我怀疑是鹰派和我爸查到的归墟会的人联手做的。我爸知道得太多了，他们灭口。”
肖风没说话。
他伸手从白晓手里拿过那个小本子，翻了两页。白晓的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挤在一起看不清，有些地方一个词划了五遍又重写。看得出来这些年她查了又查，每次查到死胡同就回来在这本子上加一笔。
他把本子放回白晓手里。
“我帮你查。”
白晓愣了一下。
“不用你……”
“我帮你查。”肖风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强调，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头看着本子，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掉泪。这事她憋了快十年，跟谁都没说，以为还要再憋十年。
肖风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盒牛奶出来，倒了半杯，放到白晓面前。牛奶温温的，是阿婆睡前温在冰箱隔层的。
“两件事。”他说。
白晓抬起头。
“第一，你爸当年跟着我爷爷，他知道的归墟封印的事，我爷爷也知道。查你爸的死因，就能查到更多我爷爷当年的线索。”
白晓点头。这个她想过，但没敢直接说。
“第二。”肖风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鹰派签到的两个人，你查到名字没有？”
白晓摇头。
“只查到工号。0731和0755。九八年四位编码，现在系统对不上了。”
“刘芳有没有说别的？”
白晓想了想，摇头。“她只说让我自己查。我觉得她知道得更多，但不敢说。”
肖风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