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日头正大。
何雨柱端着一只厚实的大海碗,稳步走进后院。
聋老太的小屋看着简陋,日子却比院里多数人家滋润。窗缝糊得严实,不透寒风;土炕铺着厚褥,暖意充足;墙角煤筐里,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从不缺取暖的硬货。
她是在册孤寡老人,年年过节,街道慰问物资从不落空。一大妈常年过来打扫洗衣,院里谁家做了细粮肉汤,碍于辈分,总会送她一口尝鲜。
她整日把无儿无女、命苦可怜挂在嘴边,博取全院同情。可真论吃穿冷暖,全院最舒坦、最不受冻饿的,恰恰是她。
前世的何雨柱,从没想透这里的门道。
他只认死理,尊老敬老,总觉得老人年迈孤苦,该让着、该帮着。老太一句“我大孙子最孝顺”,就能哄得他比领工资还开心,心甘情愿付出。
重活一世,他彻底看透人性。世人夸你能干,是想把所有活计推给你;旁人赞你孝顺,是拿道德架住你,让你无休止付出,不敢停、不能怨,乖乖做个免费苦力。
海碗扣着白瓷盘,热气顺着碗沿丝丝往外冒。
聋老太早端坐桌边,鼻尖轻抽,脸上堆起熟稔的慈祥笑意,眼底是十拿九稳的期待。
“我就知道我大孙子疼我。炖肉了吧?要肥的,软烂,奶奶牙口差,啃不动瘦的。”
何雨柱默然抬手,揭开顶盖的瓷盘。
碗里干干净净,半点荤腥不见。
两个二合面窝头摆得规整,配一勺熬得软烂的白菜帮子,清汤寡水,菜汤里连一星油花都没有。
聋老太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褪去,彻底凝固。
“肉呢?”
“没肉票。”何雨柱语气平淡。
“你是食堂厨子!掌大灶的,还能缺一口肉?”聋老太声调拔高,蛮横得理所当然。
“厨子掌公家的勺,守公家的规矩,不私拿公家肉,不占公家便宜。”
何雨柱摆好筷子,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知道您牙口不好,白菜多熬了一刻钟,窝头热水回蒸过,软和不硌牙。您吃。”
老太脸一沉,抓起拐杖重重敲地,咚的一声闷响。
“我不吃这个!我说了,我要吃肉!”
“听见了。”何雨柱神色不变,“想吃肉,您出钱出票。我下班去副食店排队,有货今晚吃,没货明天接着排。”
聋老太瞬间心虚:“我孤寡老婆子,哪来的票?”
“您有粮本,有老人定量。逢年过节街道发的肉票副食票,都是一大妈替您领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聋老太双眼一眯,眼底精光一闪,神色瞬间沉了。
从前的何雨柱,从不跟她算这些细账。
她只要嘴馋一句,不用出钱出票,隔天必有一碗油润红烧肉端上桌。肉从哪来、谁出的票、谁贴的钱,她不问、不看、装糊涂。问太明白,就断了她白吃白拿的来路。
久而久之,连何雨柱都被洗脑,觉得孝敬她天经地义。
可昨晚他掀了易中海的算盘,今天直接端来粗茶淡饭,根本不是赌气,是彻底变了心性。
老太心念急转,忽然脑袋一偏,捂住耳朵,装起了耳背。
“你说啥?奶奶听不见。”
这套倚老卖老的把戏,何雨柱前世看了几十年,早烂熟于心。
他早有准备,摸出一张硬卡纸,毛笔字方正粗大:买肉请给钱票,谢谢。
卡纸往桌上一立,字迹刺眼,隔着院子都能看清。
聋老太嘴角猛抽,脸色铁青:“你故意气我?当我不认字?”
“听得见、识得字,那就讲道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从月亮门路过,瞥见老太吃瘪,没忍住嗤笑一声。撞上老太凶狠的眼神,他立刻低头摆弄车链,肩膀却抖个不停。
聋老太被当众落了面子,瞬间恼羞成怒,厉声斥责。
“何雨柱你变了!当年你爹跑了,是谁护着你和雨水?院里孩子欺负你们,是谁出头撑腰?我拿你当亲孙子,如今你让奶奶吃口肉,都要算钱算票!”
何雨柱脸上最后一点淡笑敛尽,眼底彻冷。
前世,这套恩情说辞,他听了整整一辈子。
聋老太逢人就说护过他们兄妹,易中海日日标榜照看孤儿。可何大清走后那几年,他和雨水照样饿得面黄肌瘦、苦苦硬熬。
妹妹饿到哭闹,为一口窝头拌嘴。他只能去食堂死磕学艺,手背被热油烫满水泡,这两位嘴里的恩人,从未伸过一次援手。
他这辈子忘不掉那个大雪寒夜。
何雨水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嘴里只剩一个饿字。他敲遍中院后院,求遍邻里,无人搭手。
易中海推说口粮紧张,只让他用凉水擦身硬扛。
眼前的聋老太,傍晚刚吃完一碗鸡蛋羹,却死死关门装睡,隔着门板不闻不问。
最后是前院陈老工人心善,借了半斤棒子面。他连夜熬成稀粥,一勺一勺喂妹妹,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次日天亮,聋老太依旧笑意盈盈,推说昨夜耳背熟睡。易中海反倒训他半夜扰民、不懂事。
那时他年幼单纯,反倒满心愧疚。
真正雪中送炭的陈家,他早已加倍报答。
而这些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人,凭着一句轻飘飘的“护你长大”,白嫖了他一辈子的孝敬。
“您既然提我爹,那咱们今天就算旧账。”
何雨柱坐下,目光死死锁住她躲闪的眼,字字清晰。
“何大清出走头两年,有没有往北京寄过信?有没有寄过钱?”
聋老太抓拐杖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一抹慌乱一闪而逝。
“什么信什么钱?我没听过!”
“我还没问寄给谁,您急着否认干什么?”何雨柱语气微凉,步步紧逼。
“你这孩子净说胡话!”老太强行镇定,扭头躲闪,“他心里有你们,当初就不会一走了之!”
这番鬼话,前世的他信了几十年。
直到多年后,他在保城偶遇何大清旧识,对方酒后吐了实情。
何大清刚走那两年,月月寄钱,还托人捎过两封家书,地址清清楚楚,就是这座四合院。
只是收件人不是年幼的他,是院里那个德高望重、受托照看孤儿的长辈。
等他知晓时,易中海、聋老太早已入土,知情人尽数不在。满腹疑问,无处求证。
他亲自远赴保城求证,年迈糊涂的何大清,只会反复念叨两句:钱交院里了,他们答应照看雨水。
白寡妇后人刻意阻拦,他只翻出几张泛黄的汇款存根。其中一张地址是四合院,收款人栏泡烂,只剩一个模糊的“中”字。
前世他拿着唯一线索回来,秦淮茹劝他翻旧账伤和气,棒梗嫌他无事生非。
他心软、退让,又一次算了。
但今生,绝不再算。
被扣的家书、被吞的汇款、让妹妹一辈子误会父亲狠心的真相,他必须一一查清、水落石出。
方才聋老太一瞬的慌乱,已经替他点亮了第一盏灯。
“想吃肉,可以。”
何雨柱把卡纸压在碗底,语气笃定。
“先把我爹当年的信和汇款想清楚、说清楚。哪天坦白,哪天再跟我论祖孙、谈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