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点西窗底下,确实少了一根木条。
何雨柱去换肥皂和火柴时,看见窗框上还有两道旧撬痕。不是刚留下的,灰已经吃进木缝,只是木闩受潮发松,从外头拿细东西顶几下,兴许真能拨开。
柜台后正在清点副食品。两个半大孩子在墙根踢石子,嘴里却问糖什么时候入库、夜里有没有人睡店里。
售货员嫌他们碍事,赶了一次。孩子绕到另一边,过一会儿又回来。
轮到何雨柱时,他把票和钱递过去:“你们西窗该修了。木条少一根,闩上还有旧印。最近总有孩子贴墙根转。”
售货员探头看了一眼:“谁家孩子?”
“我看见的是背影,认不准。您先管窗,真等丢了东西再认人就晚了。”
“刚进一批糖,忙得手都不够。”
“那就先把整包糖、票证和值钱的小件挪里间。窗明天修也比东西搁窗后强。”
售货员跟负责人说了。供销点没有因为一句提醒大动干戈,只按平日防盗规矩,把整包糖、票证、香烟和针线盒移到能上锁的里间。外间西窗附近留着一袋受潮结块的碎饼干,原本就准备第二天清点处理。夜里巡看的人也被嘱咐,多走一次西墙。
何雨柱换完东西,没在供销点门口久留。他转到卖弹弓皮的小摊边,拿起一截皮条问价。
摊边的孩子正是先前收过量规那伙人的熟脸。
“供销点今天怎么那么香?”孩子问。
“一袋糖渣还是碎饼干,受潮结块了,摆在西窗后。里头嫌碎,盘点前没人愿意专门搬。”
“夜里也没人守?”
“供销点怎么会没人巡?不过一袋碎的,谁会抱着不睡。”
何雨柱付了皮条钱,话只说到这里。
消息顺着孩子的嘴传出去,最后变成“西窗后有整袋糖渣,夜里没人专门守”。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听话的人自己添的。
许大茂知道后,在院里堵住何雨柱:“电影院那回是废票,这回可是供销点。棒梗才多大,您也给他下套?”
“西窗是我撬的?”
“不是。”
“铁丝是我给的?”
“也不是。”
“我提醒人修窗、挪真东西、加巡夜,害谁了?”
“可您明知道消息会到他耳朵里。”
何雨柱看着许大茂:“棒梗伸过何家多少次手,您替我数过吗?鸡、钱、药钱,后来是易家的量规和电影院的票根。每回都说孩子小,关门打一顿就算。等他哪天钻的是有人睡觉的屋,您再说早知道?”
“我不是替他。我是怕真出事。”
“所以贵重物全挪了,巡夜也在。没人去,他一袋碎饼干都不会少;真有人去,先撞上的不是受害住户,是亮着灯的巡夜人。”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您别亲自抓。”
“我也没打算当英雄。”
当天傍晚,供销点西窗临时加了一根横挡。那不是牢不可破的铁门,至少让想伸手的人得真正撬一次,而不是随便一推就把责任推给店里没关好。
高个孩子带棒梗远远看过。碎饼干袋在窗后露出一个角,麻袋上还沾着糖粉似的白霜。
“没骗你吧?”高个孩子道,“这回不是废纸。”
棒梗盯着那只袋子,舔了舔嘴唇。
他不知道整包糖和票证早已进了里间,只觉得自己终于碰上了一回真正值钱的买卖。
* * *
两个大孩子原先商量得明白:棒梗钻窗,把闩拨开,他们进门拿货。
棒梗却不肯。
“上回票根就是你们先翻,见不值钱就都怪我。这回我先进去,我先挑。”
“你抱得动一袋?”
“抱不动也先递糖。好东西得我看见。”
高个孩子笑他:“还没偷到,就学会分账了。”
棒梗被笑得脸热,硬着头皮道:“我带头,当然我先拿。”
他从贾张氏炕洞又摸了一角钱。买细铁丝花去几分,剩下的换了一截绳和两个硬糖块。他自己含一块,另一块掰成两半分给那两个孩子,算是把“带头”的位置买下来。
贾张氏晚上数钱,发现又少了一角。她先冲秦淮茹嚷:“您是不是背着我买自己的东西了?”
秦淮茹刚从街道回来,领到的是两天临时缝补活,手里只有待交的布料。
“我买什么?”
“谁知道。女人心野了,擦脸油、头绳,哪样不要钱?”
“我的钱票进出,街道都核过。倒是您那炕洞,棒梗知道得比我清楚。”
贾张氏不肯再提,怕秦淮茹借机把剩下的钱收走。她骂了几句,把松砖压紧,却没搜棒梗的兜。
夜里,棒梗把棉鞋藏到门边,又在炕沿下磨细铁丝。小当被沙沙声吵醒,趴过来看。
“哥,你要去哪儿?”
“睡你的。”
“那是什么?”
“钓东西的。”
“我告诉妈。”
棒梗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敢说,以后有糖一口都不给你。”
小当眼里含了泪,没敢喊。第二天下午,她在水池边碰见何雨水,憋了半天,才说哥哥晚上磨铁丝,还把鞋藏门口。
何雨水没有追问孩子,只把话转告何雨柱。
“今晚?”何雨柱问。
“小当不知道。她只说鞋没拿回炕边。”
何雨柱先去了供销点。西窗贵重物已经清空,里间上锁;碎饼干袋还在原处;当晚巡夜的人也已到岗,正在后屋烧水。
“西墙真有动静,先叫人,别一个人钻黑巷追。”何雨柱提醒。
巡夜人看他:“您知道谁要来?”
“不知道。我只看见孩子转过,也听说窗松。您按自己的班走,别为我守哪一分钟。”
确认完,他才回院吃饭。秦淮茹正在灯下赶缝补,贾张氏抱着钱袋嘀咕,谁也没察觉棒梗把绳子绕在腰里。
何雨水问:“不拦他?”
“现在拦,他娘明天只会说孩子磨铁丝玩。我没有从他身上搜东西的资格。”
“真让他钻进去?”
“真东西不在窗后,巡夜的人在。我要拦的是无辜人受损,不是替他永远把脚收回来。”
半夜,棒梗听见母亲呼吸沉了,轻轻套上棉鞋。他从门缝挤出去时,小当睁着眼,没有出声。
院门外,两个大孩子已经等着。他们把绳头递给棒梗,又最后问了一次:“进去后先开门。”
棒梗把铁丝含在嘴里:“我先拿袋子。”
这一回,他不肯再做只负责钻缝的小孩。他要当带头的,也就把铁丝、绳子和第一步都揽到了自己手里。
* * *
夜里起了风,煤棚的破毡布一下一下拍墙。
棒梗蹲在供销点西窗下,把细铁丝伸进木缝。新加的横挡让窗比白天看着难开,他拨了几次,铁丝都滑出去。
墙外的高个孩子压着嗓子催:“快点!”
“别吵。”
棒梗把铁丝弯出一个小钩,重新探进去。木闩终于发出一声轻响,往旁边挪开半寸。他用肩膀顶住窗框,木条咯吱一声,开出刚够一个孩子钻的口子。
“先开门。”外面又催。
棒梗没理。他把绳子系在窗沿,踩着墙砖往里滑,鞋底落地时碰倒一只空纸盒。
屋里一片黑。西窗后的麻袋却很好认,摸上去一块硬一块软,还带着甜腻的潮气。
“递出来!”
棒梗抱住袋子,试着往上举。袋子比废票盒重得多,压得他胳膊发颤。
“先抓两把给我!”高个孩子从窗外伸手。
“这是我先拿的!”棒梗往后缩,“我出去再分。”
“你抱不动,快系绳!”
他怕袋子一到外头又被两人先抢,索性连袋带绳抱在怀里,自己往窗台爬。
对街煤棚的阴影里,何雨柱一直没动。
他看见窗被拨开,也看见两个大孩子守在墙外。直到棒梗半个身子露出窗框,怀里抱着麻袋,细铁丝掉在窗下,现场再没有一句“只是路过”能糊弄过去,他才捡起脚边一小块煤渣。
煤渣越过矮墙,打在巡夜人窗下的铁簸箕上。
当啷!
风吹了半息,又是一声回响。
后屋灯立刻亮了。
“谁在外头?”巡夜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