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头一回想提前回院,没走出学校大门。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他趴在桌上说肚子疼,额头压着胳膊,声音闷得像真没力气。班主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热,又问他早上吃了什么。
“半碗稀粥。”
“哪里疼?”
棒梗把手按在肚脐左边,一会儿又挪到右边:“都疼。”
老师没有拆穿,也没让他自己回家,只把他领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温水,让他躺在两张并起来的椅子上。
“中午还疼,我让人去街道叫您妈。”
棒梗闭着眼,听办公室门开了又关。墙上的钟每走一下,他都觉得后院的空当少一点。可老师始终没有离开太久,午饭前还让低年级学生来叫他。他只好坐起来,说肚子不那么疼了。
“那就吃饭,下午上课。”
第一次没成,他没再装第二次。
接下来两天,棒梗比过去安静。他替老师把粉笔盒送到低年级,又主动去门房取过一回作业本。经过办公室时,他听见班主任同另一名老师说,周四下午秦淮茹要去街道补材料,接孩子的人换成贾张氏。
那句话本来是管教安排,他却只记住了“换人”。
秦淮茹为了周四这半天,跑了厂后勤,又跑街道。冬季救济材料里缺一项家庭现状说明,补齐后,街道给她留了一个家属糊纸袋的候补时辰。活不长,钱也不多,可只要按时去,后面就可能再排上。
她回院后把时辰说给贾张氏:“周四您去学校接。老师把人交到您手里,您再带回来。别在路上买东西,也别让他跟那两个孩子说话。”
贾张氏一听便拉下脸:“学校来回那么远,我这鞋底磨穿了谁补?中午还得早吃,煤火也不能断。您糊半天纸袋挣几个钱,倒先让我贴进去。”
“我若不去,这个候补就给别人。”
“那让老师送。”
“老师不是咱家长工。”
“我在院门口等不行?放学让他自己走这段胡同。”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定成贾张氏去校门口露个面,回来时若腿疼,可以让棒梗走前面,她在后面跟。秦淮茹知道这安排不严,却更怕丢掉好不容易排来的半天活。
棒梗趴在炕桌上写字,一句都没插。
当天夜里,他去公用煤棚倒炉灰。煤棚后堆着断铁箍、破簸箕和烧弯的炉条。他蹲在灰堆旁翻了许久,挑出一截两指宽的旧铁片。铁片一头已经磨薄,另一头卷着锈,握久了割手。
他没碰旧折刀。
那把刀已经留在正常保管处,供销点用过的铁丝和绳子也不在他手里。眼前这截铁片只是煤棚后的废物,谁都可能踢上一脚。棒梗把它塞进棉袄里,回家后用石头磨掉最翘的锈边。
秦淮茹在灶边补材料,听见沙沙声,回头问:“您磨什么?”
“铅笔。”
“铅笔给我看看。”
棒梗早把半支铅笔攥在手里,伸过去。秦淮茹见笔头磨得难看,数落两句,又低头抄家庭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