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四十分,雪停了,阳光落在窗外积雪上,反进客厅的光白得发亮。
沈南枝站在厨房里煮咖啡,季常从卧室出来,停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手里拿着昨晚披给她的那件外套。
沈南枝把外套接过来,搭在餐椅上。
“咖啡要吗?”
“要。”
她取出第二只杯子,放到咖啡机下。
咖啡落进杯中,季常一直站在原处。
沈南枝关掉机器,把两杯咖啡端到餐桌上。
“坐吧。”
“南枝,我准备好了。”
沈南枝的手停在杯柄上。
“那就说。”
儿童房的门关着,顾小宇昨晚看雪看到十点,这会儿还没醒,林淑华睡在客房,屋里只有暖气运行的轻响。
两个人在沙发两端坐下,中间没有文件,也没有电脑,只有两杯咖啡和一只装着温水的玻璃壶。
沈南枝把季常那杯推近些。
“不急。”
季常拿起杯子,没有喝。
“我妈姓宋,你知道。”
“知道。”
“宋世成的父亲和我外公是堂兄弟,按两家的辈分,他是我妈的远房堂弟,我小时候叫过他舅舅。”
沈南枝看着他握住杯子的手。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季常真正难以开口的部分,显然还在后面。
“你们两家以前来往多吗?”
“我十岁以前,每年会见一两次。”
“后来呢?”
“断了。”
季常把杯子放到膝上。
“宋世成早年和家里长辈合伙做建材贸易,他负责外面的生意,其他人负责供货,赚到第一笔钱以后,他把客户和订单转进自己新开的公司,旧公司的库存、应付款和银行贷款留给了几个亲戚。”
“你妈妈也投了钱?”
“投了二十万,那是我爸妈当时大半积蓄。”
“拿回来了吗?”
“本金拿回了一部分,剩下的算在旧公司亏损里。”
沈南枝问:“她从那时开始不和宋世成来往?”
“真正断开,是旧公司清算的时候。”
季常看向窗外。
“宋世成拿出一份补充协议,要求所有股东确认客户转移属于正常业务调整,只要签字,他愿意补偿一部分亏损。”
“你妈妈没签。”
“她把协议退了。”
“她说了什么?”
“做生意可以不赚钱,但不能不干净。”
这句话,宋敏之也说过相近的意思。
她没有在餐桌上展开宋家的旧事,只用一句“不认同他的做事方式”收住话头。
“其他人签了吗?”
“大部分签了。”
“所以宋世成没有为客户转移承担责任。”
“协议把责任切干净了,补偿款也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季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妈从那以后不再参加宋家的聚会,宋世成来江城找过她两次,她都没见。”
“你还见过他。”
“大学期间见过一次。”
沈南枝把温水倒进自己的杯子,没有插话。
“我大学在省城读了两年交换项目,大三暑假进一家商事律所实习,带我的律师当时在替一家电池管理系统初创公司做融资。”
“公司叫什么?”
“启明动力。”
“第四组文件里的七家公司没有这个名字。”
“启明动力没有采购磐石系统,它用的是自己的电池管理软件,宋世成看中的就是那套技术。”
季常将手机拿出来,调出一张保存多年的旧照片。
照片拍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白板上写着启明动力第二轮融资,桌边坐着五六个人,最右侧的年轻人穿着实习生的白衬衫,面前放着一摞文件。
那是二十岁出头的季常。
会议桌主位上坐着宋世成。
“他当时以宋氏产业投资人的身份进场,给启明动力开出的条件很好,技术作价六千万,宋氏现金出资四千万,双方成立新平台,创始团队保留百分之四十五股权。”
沈南枝看着那组数字。
“听上去,创始团队没有失去控制权。”
“第一版框架确实这样写。”
季常往后滑了一张。
第二张照片是正式协议的目录,共计九十六页,附件十七份。
“正式签约前一周,宋氏法务换了合同,估值、现金和表面持股比例都没变,只在附件里增加了三条。”
“哪三条?”
“核心技术必须在平台成立后三十天内完成无偿许可,创始团队没有按期达到业绩指标时,宋氏有权取得额外表决权,任何第三方投资都要经过宋氏书面同意。”
沈南枝靠在沙发上。
三条内容和宋氏发给南枝资本的框架并不完全相同,作用却指向同一个结果。
技术先进去,融资出口被堵住,表决权再跟着业绩指标转移。
“业绩指标是谁定的?”
“宋氏。”
“达得到吗?”
“正常经营可以,碰上原材料涨价和供应商延迟,就达不到。”
“后来都发生了。”
“平台成立第四个月,三家供应商同时要求预付款,银行延后了授信审批,启明动力交付延期,连续两个季度没有完成业绩指标。”
季常把照片关掉。
“第十一个月,宋氏取得百分之六十八表决权,创始人被免去总经理职务,一年半以后,启明动力的品牌消失,核心技术转入远恒新能源。”
远恒新能源正是宋氏目前新能源板块里最重要的技术公司之一。
三项核心电池专利中,有一项很可能来自启明动力。
“你亲眼看过他们签协议?”
“我负责整理签约版附件。”
“我发现正式版和第一版差了三条,去问带教律师,他让我只按目录核验,不要评价交易条件。”
“你提醒过启明动力的人吗?”
“提醒过一个法务助理。”
“他怎么说?”
“宋氏给的四千万已经到账一半,公司再拿不到钱,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他们知道有风险,只能签。”
沈南枝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资金断裂时,有毒的解药也得先喝了。
抓住的人知道绳子另一端握在谁手里,却没有资格挑选。
“宋世成知道你在场吗?”
“知道,他让我替他向我妈问好,还说宋家人迟早会明白,做生意不能只讲干净,也要讲输赢。”
季常把咖啡杯放回茶几。
“我把这句话告诉我妈,她让我马上结束实习。”
“你结束了吗?”
“当天递了申请。”
“带教律师放你走?”
“他说我不适合做商事律师。”
沈南枝看着他。
“他看错了。”
“后来我专门做商事和婚姻交叉案件,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季常抬起头。
“合同可以救人,也能在人最缺钱的时候把最后一条退路收走,我想知道这中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你找到了吗?”
“起草合同的人,签合同的人,知道有陷阱还把笔递过去的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茶几上的杯子上,杯沿投下一圈清晰的影子。
沈南枝等着他继续。
“周明远的事发生在一年后。”
季常拿起昨晚带回家的灰色文件夹。
“我爸发现明远精工的案子被临时调走,私下查过分案记录和资产评估”
“宋世成没有再找他?”
“找过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