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谈案子。”
季立诚开门,看见儿子手里的文件袋,第一句话就把门口的寒意留了下来。
季常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进去。
“爸,那两页笔记。”
“爷爷好!”
顾小宇从沈南枝身边探出脑袋,举起怀里的纸盒。
“给您的,外婆说这个不太甜。”
季立诚低下头。
孩子围着蓝色围巾,鼻尖冻得发红,纸盒抱得歪歪斜斜,却一直小心护着。
老人伸手接过,侧开身。
“先进来,外面冷。”
沈南枝轻轻碰了碰季常的手背。
季常将文件袋收到身侧,带着孩子进门。
宋敏之提前回来,厨房里炖着汤,玻璃窗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听见声音,探头看了眼。
“鞋柜里有小拖鞋,昨天才拿出来晒过。”
顾小宇低头找鞋,季常蹲下替他解开靴子上的搭扣,孩子扶着他的肩,一只脚站得晃晃悠悠。
“另一只也抬起来。”
“我要倒了。”
“倒不了。”
季常一手托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稳稳扶着后背。
顾小宇果然放心了,甚至腾出手,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挂。
“这个也帮我拿一下。”
季立诚站在客厅,看着儿子脖子上那条明显短了一截的围巾,目光停了片刻。
“孩子自己的事,让他学着做。”
“搭扣冻紧了。”
季常把两只小靴子并好。
顾小宇踩着拖鞋跑进客厅。
“爷爷,您会下这个吗?”
茶几下面摆着一盒飞行棋。
季立诚弯腰去拿,动作做到一半,腰背忽然僵了一下。
季常立刻起身。
“别弯,我拿。”
“没那么严重。”
老人嘴上这样说,手撑了一会儿沙发扶手。
沈南枝把靠垫放到他身后,等他坐稳,才将带来的水果放进厨房。
宋敏之正低头切菜。
“他昨晚没怎么睡。”
刀刃在案板上停了停。
“你们还没来,他先把老抽屉开了两回,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
沈南枝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季立诚正在教小宇认棋盘上的起点,声音不大,手指落得很慢。
“阿姨,今天不着急。”
宋敏之轻轻点了点头。
中午的饭摆得很丰盛。
顾小宇坐在沈南枝身边,抱着小碗喝汤,季常替他把鱼刺挑净,放进单独的小碟。
季立诚看见儿子手边的文件袋,筷子停了一下。
季常也看见了。
“您之前给的笔记摘录,我们核验过了,订单、评估,还有模型介入的时间,都能和其他材料对上。”
老人夹起一片青菜。
“能对上,就按证据走。”
“可那些数字为什么记下来,您后来为什么停了,摘录里没有。”
“不是每一件旧事,都有必要重新翻一遍。”
“明远精工不是不相干的旧事。”
筷子被轻轻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顾小宇却还是抬了头。
季立诚看着儿子。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季常的下颌绷紧。
沈南枝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片刻后,季常松开了手。
“先吃饭。”
他把孩子的小碟往前推了推。
“鱼凉了。”
顾小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爷爷,低头认真吃掉那块鱼肉。
饭后,宋敏之收拾碗筷,沈南枝留下帮忙。
季常端着空盘进来,站在水池边,半晌没动。
沈南枝接过盘子。
“让他说,别替他着急。”
“我不是非要今天拿到东西。”
“我知道。”
她关小水龙头,转过身。
“可你问一句,他就先想到你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他还没说,就替你把后面的路走了一遍。”
沈南枝的声音放轻了些。
“我爸也这样,有些时候,我问他累不累,他先问我的生活费够不够。”
季常伸手,握住她沾着水的指尖,用干净毛巾一点点擦干。
“又让你替我想这些。”
“也没白想。”
她抬起脸。
“至少知道你不是只会讲道理。”
“那还会什么?”
“会着急,会嘴硬。”
季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沈南枝手里还抓着毛巾,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口。
他没有立刻退开,掌心贴在她腰侧,等她眼里的紧张慢慢散去,才低声道:“还有呢?”
她耳根发热,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还会挑地方。”
季常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绷了一上午的冷意,也跟着淡了。
客厅里,骰子咕噜噜滚到了茶几下面。
顾小宇趴下去够,被季立诚拦住。
“地上凉,我给你拿。”
“爷爷,您腰疼。”
孩子转头喊了一声季常,又低头看棋盘。
季常走过去,把骰子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小宇却没有马上扔。
他的蓝色棋子堵在起点外面,再往前走几步,就可能被爷爷的红棋撞回去。
“我怕又回家。”
季立诚看着棋盘。
“还没掷,怎么知道会不会被撞?”
“可我刚才就被撞了。”
老人伸手,把骰子往孩子面前推了一点。
“怕也要先走。”
顾小宇抱着骰子想了想,忽然抬头。
“那爷爷,您怕的事情也说出来,就有人帮您怕了。”
季立诚的手停住。
厨房里,宋敏之擦碗的动作也停了。
顾小宇没察觉大人的异样,自顾自解释:“我怕黑的时候,季叔叔陪我去开灯,就没那么怕了。”
说完,他终于把骰子扔出去。
六点。
孩子一下子高兴起来,忙着把另一架小飞机摆出来。
季立诚却没有看棋盘。
过了好一会儿,他望向儿子。
“外面出太阳了。”
季常站直。
“陪您走走?”
老人点了点头。
沈南枝没有跟上。
她把顾小宇的棋子重新摆好,坐到孩子对面。
“妈妈陪你下一局。”
季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轻轻点头。
小区外的公园积雪还没化尽,向阳的步道扫干净,冬日的光落在长椅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父子并肩走了很远,谁都没有先说话。
季立诚走得慢,季常也放慢了脚步。
经过一段缓坡,老人下意识扶住腰。
季常把手伸过去。
这一次,季立诚没有拒绝。
“坐一会儿。”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椅背被太阳晒得微温。
季立诚看着前面的枯树,终于开口。
“明远精工当年,不是没有订单,也不是没有技术。”
季常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