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枝拿起电话。
陈立海接得很快。
“南枝,材料是不是还缺什么?”
“不缺,我想问问您今天有没有休息。”
“眯了一会儿。”
他回答得含糊。
隔着电话,能听见水杯放下的声音。
“他们说,可以有人跟我聊聊,我是不是看着太没用了?”
“不是。”
沈南枝没有让这句话落下去。
“您昨天受了惊,睡不着、放心不下家人,都不用藏着。”
“可到了庭上,我怕他们又说,我这样是别人教的。”
“您就说自己经历过什么。”
她声音很轻。
“害怕也是事实,不会因为您害怕,就把您记得的事变成假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陈立海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去。”
“收到依法出庭的通知,我就去。”
沈南枝握紧手机。
“我们按通知安排,您不用自己操心往返,也不用替谁把话说圆。”
“记得的说记得,记不清的说记不清,我没忘。”
他顿了顿。
“我就想,到了那一天,能踏踏实实把话讲完。”
“会尽力把这些安排做好。”
她没有向他许诺绝不会再遇到任何事。
把落实的部分,一件件说给他听。
挂断电话,沈南枝在确认表上写下完成时间。
另一边,谭顺平通过指定联络人回复,同意继续配合司法谈话,如依法需要出庭,也愿意接受安排。
宋敏之的电话更短。
“我知道自己答应过什么,有通知就告诉我,别替我临时退回去。”
季常看着母亲发来的确认,轻轻应了一声。
“不会。”
三个人没有集中见面。
没有相互核对该说什么。
各自知道的事实,由各自说明。
他们所得到的,是更清楚的联络方式、更稳妥的生活安排,以及一句可以反复确认的话。
有事不必自己扛。
傍晚,沈南枝合上最后一份表,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僵了。
季常站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按住她紧绷的肩颈。
“这里?”
她低低应了一声。
“今天终于有点像准备好了。”
“安排落实了,后面还要继续看情况。”
“我知道。”
她仰头看他。
“季律师,偶尔也可以先让我松口气。”
季常垂眸,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可以,现在松。”
沈南枝拉住他的手,转过椅子,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俯下身,掌心托在她背后。
她靠了一会儿,才抬起脸,轻轻吻上他的唇。
季常没有急着退开,手指从她肩侧移到后颈,吻得温柔而缓慢。
沈南枝“别又说先吃饭。”
他看着她发热的耳根,低低笑了。
“那先喝水。”
她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那一点笑意,终于让整天绷着的呼吸松下来。
同一时间,顾世安收到了一份新的程序通知。
涉及新增妨害作证线索,相关部门将结合现有案件继续调查,并依法调整对他的监管要求。
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江城。
保持联络畅通,接受传讯,按要求到场。
另有明确告知,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证人作证。
顾世安看完,脸色变了。
“我只是让人去道歉。”
周正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份最终送出的协议副本。
“你送出去的,还是第三页没删的版本。”
“陈立海又没签。”
“他不签,不等于你没提出。”
顾世安抬起头。
“你到底站哪边?”
周正阳没有退。
“我在告诉你,问题出在哪。”
他把协议翻到付款条件那一栏。
“昨天你提他女儿,今天又让他为拿钱撤回陈述,两件事连着发生,你准备怎么解释?”
顾世安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原本以为,示弱一次,拿出一笔钱,事情就能重新回到熟悉的轨道。
受委屈的人拿钱。
说错话的人体面。
大家把发生的事换个名字,再继续往前过。
可陈立海没接。
沈南枝也没接。
现在那份原本用来补洞的纸,又被完整留了下来。
周正阳收起材料。
“顾总,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你说,怎么走?”
“先停止所有直接、间接接触,配合核查,把自己的行为如实说清,确有犯罪事实的,依法认罪争取从宽。”
顾世安忽然站起来。
“你让我认罪?”
“我让你面对发生的事。”
茶杯被猛地推下桌沿。
瓷器落在地上,碎裂声刺得人耳朵发紧。
周正阳没有动。
顾世安胸口起伏,站在一地碎片前,眼底满是被逼到尽头的不甘。
“我顾世安,还没到那一天。”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
夜里,南枝资本的灯陆续熄了。
沈南枝将证据流转清单锁好,手机上收到陈立海的一条消息。
饭吃了,今晚试着早点睡。
她看了两遍,回复了一个好。
季常拿着外套等她。
“走吧。”
她点头,刚起身,韩述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有一项新的程序进展,联络反馈刚到。”
沈南枝停住。
“谁的?”
“路某。”
季常将外套搭到椅背上。
韩述继续道:“他的律师今天联系承办机关,表示愿意配合核实本人经手事项,请求尽快明确责任范围,推进处理。”
“本人也作了这个表示?”
“有。”
韩述停了一下,复述获准反馈的那句话。
“他说,我认。”
沈南枝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后半句很快跟了上来。
“但我只认我自己的,别人的,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