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室的门打开,沈南枝先看见了桌上的编号。
七类材料,按目录分别摆放。
有封存介质,有装订好的书面记录,也有等待逐项核对的补充说明。
此前进入司法保管的原件和数据,依照调取手续由保管人员送来,南枝方带来的,是新增材料、来源说明和最后一版对应清单。
谁手里保存过什么。
什么时候交出。
又在哪一天被依法提取、校验。
每一步,都在纸上。
沈南枝站在门口,目光从第一行慢慢移到最后一行。
季常在她身侧停下。
“再核一遍?”
她点头。
“再核一遍。”
乔安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
第一页没有庆祝,没有结论。
是尚未解决的问题。
路某提交材料中,缺失的那份附件。
“补充核查请求送达,暂时没有收到能够解释缺项的答复。”
她把登记记录放到桌上。
“这件事,要在今天的说明里单独列出来。”
沈南枝拿起笔。
“列明旧索引中的引用位置、目前清单的缺项情况,以及提出的核查请求。”
“会不会影响今天整体移交?”
乔安问完,又翻了翻后面的目录。
“我担心的不是多等几天,是这份附件会不会改变某项材料的理解。”
季常将核过的对应表放在旁边。
“所以不能把缺项藏起来,也不能写成查清。”
“但目前移交的材料,有各自能够确认的来源和证明范围,不是必须靠那份未知附件才能成立。”
沈南枝看着那一处空白。
前两天,路某认得很快。
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所有该交代的事都留在纸上。
偏偏最后少了一项。
她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却不能让眼前核实的一整套材料,继续等一个不肯回答的人。
“缺的那份,继续追。”
她把笔落下。
“找到的,今天先交出去。”
缺项被写进待核说明。
没有抹去。
也没有用猜测填满。
工作人员接过修改后的清单,再次确认总页数、附件编号和对应保管信息。
“可以开始。”
沈南枝坐到移交台旁,背挺得很直。
窗外是晴天。
阳光落在桌边,照出文件夹上细细的磨痕。
这几个月,她带着材料去过太多地方。
有时候抱着一只文件袋。
有时候手机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每次走进去,都得先解释,为什么觉得这里不对,为什么那笔钱值得再查,为什么一个过去十五年的案子,还不能就这样放下。
今天,工作人员开始按顺序核对。
她终于不必只靠自己一遍遍地说。
“第一类,沈氏科技原始财务凭证及相关交易基础材料。”
七十六页凭证的对应编号被念出来。
沈南枝的目光停在那一行。
她记得那些纸被保存下来的经过。
记得陈立海说过,最难的时候,也没敢把箱子丢掉。
纸上的金额和签章曾经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公司之间。
如今,每一份原件在哪里,每一份复制件依据什么形成,都能顺着清单找到。
核对人员翻过一页。
“第二类,F001解密提取文件及完整性校验记录。”
季常打开对应表。
原始介质继续封存。
解密操作、提取过程、文件目录与校验信息分别留存。
没有因为女儿记起了密码,就省去应有的手续。
也没有因为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就直接把全部内容认作不容质疑的事实。
沈南枝听着,一项项确认。
只有读到目录末尾时,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给知意。
那份文本随数据原貌一并保留,私密内容的使用范围另有标注,不被拿来代替任何交易证据。
父亲最后写给她的话,也终于有了安稳的位置。
“第三类,磐石历史服务器依法固定的日志、相关提取说明及外围状态记录。”
这一类材料更厚。
前面的封存排期。
后来的数据清理公告。
三个被及时固定的目录。
以及公开页面变化的公证记录。
乔安低头核到一处时间,轻声提出更正。
“这里是通知送达时间,不是目录提取完成时间,两项不能合成一栏。”
工作人员停下来复核。
修改,确认,签注。
没有人催。
沈南枝看着那支笔在纸上落下,忽然觉得,过去那些争分夺秒的夜晚,终于可以慢一点了。
当时怕晚一刻,数据就没了。
现在多花一分钟,是为了让它以后还能被准确地找到。
“第四类,冯远征关于审计底稿批注、替换页及签认过程的核查材料。”
这一组由办案人员核对。
沈南枝只在获准确认的范围内,补充父亲副本中的对应页码。
同一个表头。
同一个页码。
原始内容和后来夹回去的那一页,却能把一家企业推向完全不同的结论。
冯远征曾经说看不懂。
后来,他终于说出自己看见过什么,又明知什么仍然签了字。
这些供述还要接受审查,受到威胁的陈述也要核实。
但那张纸,终于不再只能孤零零躺在父亲的笔记里。
“第五类,路某本人经手事项的阶段核查材料及关联资金比对说明。”
清远第二组人员的费用记录,被列进对应索引。
路某父亲相关的待核线索,没有被强行并入责任结论。
那份缺失附件,也有了醒目的说明。
已核实的往前走。
没有查清的,继续留在需要回答的位置。
“第六类,谭顺平提供的数据介质、来源经过说明及相关谈话材料。”
念到完整姓名时,沈南枝抬了一下眼。
不再是没有寄件人的快递。
不再是半张工作证。
也不再只有一个工号。
谭顺平。
这个名字,终于由本人写完整,跟着他愿意说明的事实,一起交进了程序里。
但它曾放在哪里,下面压着什么,谁接收、谁保管、怎样核验,都有记录可查。
“第七类,季立诚手写笔记、举报信复印件及对应来源说明。”
工作人员翻到保管情况,停了一下。
“这里早期说明写的是,笔记原件由本人保存,核查时本人随原件到场。”
季常拿出后续补充手续。
“这是第一次提供工作副本时的保管状态,父亲昨天到场配合核对原件,并按要求办理了原件交付,新的接收编号在这里。”
两份记录放到一起,时间便接上了。
乔安看完,轻轻松了口气。
“老爷子终于肯交了?”
“他确认了接收人,又看了封存记录。”
季常顿了一下。
“临走前还问,以后调取,会不会有手续。”
沈南枝听着,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陈叔守箱子,叔叔守笔记。”
“上一辈的人,都舍不得松手。”
季常看向她。
“不是舍不得纸。”
她点头。
他们怕的,是那段历史再失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