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的笔尖移向第三行。
指令。
这里最容易让人着急。
谁提出,谁传达,谁执行。
一个人说自己只管其中一段,不等于其他几段都不存在。
同样,也不能因为几个人在同一条线上,就替每个人补上没有证据支持的责任。
沈南枝听得很仔细。
“名单上的留白,不拿来压他开口。”
“不能。”
季常看她。
“越想让一个人说实话,越不能把自己猜到的答案放进问题里。”
她点头,在自己的记录上添了一行。
不替对方补话。
韩述坐在靠门的位置,核完最后一项联络反馈。
陈立海的到场安排正常。
谭顺平继续按承办要求配合。
宋敏之知道需要联系谁,出现异常也有明确的报告途径。
没有人被要求背一段应该怎样说的答案。
沈南枝看完反馈,终于靠住椅背。
“人都稳着就好。”
季常放下笔。
“你比准备上庭的人还紧张。”
“我怕临到最后,再有人去敲他们的门。”
“所以联络安排要继续,但今晚也得休息。”
乔安把电脑转过来。
三条主线,每一项后面都有能确认的材料编号和适用边界。
没有写“必胜”。
也没有预先替法庭填好任何结论。
沈南枝从头看完,轻轻点头。
“这版留存,不再往上堆。”
九点多,韩述出去接了一通电话。
回来时,他没有坐。
“宋氏资管那边,有车辆进出档案存放楼。”
沈南枝抬起头。
“现在?”
“刚确认,物业协调装卸的记录里,写的是旧项目资料搬运,现场还在进行。”
季常将桌边的笔放下。
“有没有涉及已要求保全的资料?”
“不知道。”
韩述回答得很快。
“目前能确认的是车辆、时间和搬运行为,箱子里是什么,不能靠外观判断。”
乔安看了眼墙上的钟。
开庭前夜。
连夜搬旧档。
时间太巧,不足以让他们把一场搬运直接叫作销毁证据。
“先报告。”
沈南枝站起来。
“把能合法取得的记录留好,请承办人员核查是否涉及保全范围,我们不派人拦车,也不进档案室。”
“明白。”
“别为了跟住一只箱子,越过能做的边界。”
韩述点头,将当前情况和材料出处一并整理。
物业方面只能提供其有权说明的装卸安排与相关公共区域情况,其他内容,需要有权机关依法调取。
沈南枝没有要求对方通融。
如今越接近法庭,她越清楚,一份拿不出合法来源说明的“重要材料”,可能会反过来拖住走稳的路。
季常看着她。
“他们断线,我们记线。”
“线断了,痕迹还在。”
她低头,把新增情况写进记录。
这一次,他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但只要时间、经办、去向能够被依法核实,箱子离开原来的房间,也不等于从此没有去处。
晚上十点半,会议结束。
乔安带走需要打印的最后几页,韩述留下轮值安排,提醒其他人有新情况会联系,不必都守在办公室。
沈南枝站在窗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雨还在下。
楼下有人撑伞走过,伞面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那人停住,重新握稳。
季常走到她身边,将外套披到她肩上。
“回去吧。”
她没动。
“明天会顺利吗?”
问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话不该问你,你肯定说不能保证。”
季常握住她的手腕,替她轻轻揉了揉。
“庭上会发生什么,今晚没人能全知道。”
“但是你答应过自己,该交的交,该补的补,今天都做完了。”
沈南枝看着他,眼里的倦意终于不再硬撑。
“还有一件没做。”
“什么?”
她转过身,伸手抱住他的腰。
季常低头,手臂轻轻拢住她。
沈南枝靠了一会儿,抬脸吻上去。
他的吻落得很慢,手掌托住她后颈,等她攥着外套的指尖松开,才稍稍退开。
两人的呼吸贴得很近。
“明天坐在法庭里,我要是紧张,就想想现在。”她轻声说。
季常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温柔的笑意。
“想也可以,但别走神。”
沈南枝被他逗笑,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职业病。”
他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带你回家。”
回到家,沈南枝没有再打开整套案卷。
她核对了第二天需要携带的证件和通知,将衣服放好,手机留在床头。
季常洗漱出来时,她坐在床边,准备把灯关小。
“这次不用你催。”
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记下了。”
零点刚过,手机震动。
沈南枝伸手拿起,季常也随即坐直。
韩述发来的消息不长。
搬运情况有了新的合法核查材料,确认共有三只档案箱离开原存放区域,其中一只外侧标签能够辨认。
下面附着材料出处与待核说明。
沈南枝点开图片。
标签上的字符并不完整。
但其中一段编号,足够熟悉。
她看了两遍,随后拨通电话。
“是路某缺失附件那一组?”
“同一套项目编号序列。”
韩述的声音有些沉。
“不是同一个完整编号,也不能据此认定缺失附件就在箱里,但它们属于同一批历史项目归档范围,前缀和分组规则都能对上。”
季常接过她递来的手机,看向那一小块标签。
两天前,那个编号停在一份没有文件的清单上。
今晚,与它同序列的标记,出现在被搬走的档案箱外面。
沈南枝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路某说,只认自己的。
宋氏说,按规定整理旧档。
可有些被他们分开说的事情,正在同一夜里,慢慢靠近。
韩述最后补了一句。
“情况报上去,箱子去向正在申请核查。”
窗外的雨没有停。
沈南枝看着那段编号,声音很轻。
“把原始出处保存好。”
“这只箱子,别让它只剩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