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抵押文件,你是否见过?”
文件依程序出示。
刘世宏看了一眼。
“公司文件很多。”
季常没有跟着谈公司有多少文件。
他指向在卷、可供核对的位置。
“骑缝处的签名,是否是你本人所签?”
刘世宏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笔跨在两页相接处。
页码、签章和签署位置都清楚。
“是我的字,但可能是日常签批。”
“这份文件的签署核验材料,你是否与你的辩护人阅看过?”
刘世宏沉默。
季常继续道:“签过字,不当然说明你知道所有细节,但你刚才说从未经手,请说明你签署时确认的事项,以及据以签署的材料。”
刘世宏伸手按了一下额角。
“我头疼。”
审判长暂停了发问,询问具体身体情况,安排确认,并让其饮水休息。
沈南枝看着法庭没有乱。
有人提出身体不适,就按身体不适处理。
需要核实的文件,摆在原处。
十余分钟后,确认能够继续,刘世宏重新坐好。
那份抵押文件还在屏幕上。
季常也在原来的问题上。
“现在可以说明了吗?”
刘世宏声音低了些。
“有人拿来让我签,说手续都核过了。”
“谁拿来的?”
他报出一个职务,随后又补充,具体由谁送到办公室记不清。
“你签署前,是否看过融资用途和担保范围?”
“看过一点。”
“因此,你今天所说的未实际经手,需要作何补充?”
刘世宏望向辩护人。
过了一会,才道:“我签过,但后面怎么操作,我没有全部参与。”
季常记下这句话。
没有追着他讽刺,也没有转头去看旁听席的反应。
第二处,从没经手,变成签署过、看过部分内容。
那些差别,会留在今天的庭审记录里。
接下来,法庭继续调查与项目安排有关的事实。
刘世宏的回答又回到了顾伯庸身上。
“是他提的,都是他安排的。”
“我没有直接接过其他人的指令。”
季常抬起眼。
“你的意思是,金茂涉及的这部分项目安排,信息只来自顾伯庸一方?”
“对。”
“那么,对于已在卷的中间联络记录,你如何解释?”
刘世宏的脸色终于变了。
季常没有把一个未经核实的号码直接叫作W本人。
他只依次指出,通联发生的时间、项目记录中的转达节点,以及此后金茂作出的相应调整。
“这组记录显示,你与另一联络端之间存在直接联系,相关项目说明中,将其中部分要求标记为来自‘W先生’。”
“这个称呼对应谁,目前仍须核查,但你刚才说信息只来自顾伯庸,是否包括这些联络?”
刘世宏坐直。
“通电话就是接指令?”
“不是。”
季常回答得很快。
“所以请你说明联络的具体事项,以及为什么几次联系之后,出现了与转达内容对应的调整。”
刘世宏看着屏幕。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否认。
“有些是咨询。”
“咨询什么?”
“项目上的事。”
“谁提出的需求?”
他再次沉默。
法庭要求他对知道的事实作出回答,不清楚的部分明确说明。
刘世宏低下头,声音不如开庭时响亮。
“我不知道上面具体是谁,我只是听别人转达。”
季常的笔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并非所有信息都只来自顾伯庸本人。”
辩护人起身提出意见,要求避免以概括性提问代替具体事实。
审判长要求围绕出示的联络事项逐项询问。
季常应下,将问题收回每一笔记录。
没有抢话。
没有连珠炮般逼他认罪。
可刘世宏原先那套完整的说法,无法原样放回去。
人在港城,并不能由那份退房的酒店记录证明。
从未经手,与文件上的亲笔签认不符。
听顾伯庸安排,也不能解释另一条联络关系。
三处,都要他重新说明。
辩护人提出,希望与当事人进一步沟通。
审判长明确,可以利用随后安排的休庭时间沟通,当前先完成正在核实的事项。
刘世宏拿起水杯。
杯沿碰着嘴唇,他却没有喝。
旁听席上,沈南枝一直没有写字。
她只是听着。
听那些曾经只能由自己反复怀疑的地方,变成法庭上具体的问题。
不是她追着刘世宏喊,你撒谎。
是当年的日期、签字和联络记录,一项项要求他回答。
临近中午,审判长宣布休庭,并说明后续举证质证安排。
众人依次起身。
刘世宏被带离时,再次看向旁听席。
沈南枝也抬起头。
这一次,他先移开了目光。
走出法庭,乔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开头说得那么满。”
沈南枝没有说一句痛快话。
“后面还有。”
她知道,今天只是把刘世宏试图一口推翻的东西重新分开。
父亲经历过什么,那些材料怎样彼此印证,还需要在接下来的庭审里完整呈现。
季常整理好文件走出来,隔着几步与她对视。
两人谁也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南枝回握了一下,便松开,让他继续收好材料。
韩述的消息在庭审间隙送到。
档案箱的去向核查还在推进,已取得的装卸记录和编号信息完成留存,暂未确认箱内内容。
沈南枝看完,回复按原安排。
没有让一条还没查明的新线索,把今天走到眼前的程序拽走。
季常拿起手机,准备确认下午的安排。
屏幕忽然亮起。
陌生号码。
有一条消息。
季律师,你今天很精彩,但刘世宏只是开胃菜。
最下面,是一个单独的字母。
W。
季常的手停在屏幕边缘。
沈南枝看见他的神色,转过头。
“怎么了?”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拨回去。
将消息原貌保留下来后,才把屏幕转向她。
沈南枝看着那个字母,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静下来。
有人正在告诉他们,今天的交锋,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