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人同时出示技术服务主体、相关委托及交付资料,说明宋氏体系下磐石数据的项目参与情况。
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清楚落在法庭上。
不是一句行业传闻。
也不是沈南枝接受采访时的怀疑。
是服务文件、交付痕迹和具体数据之间的关系。
辩护人对算法用途和数据解释提出异议,认为风险评估工具也可能用于正常经营判断。
技术说明人员依照法庭安排回答。
单纯具备某项功能,不能证明违法使用。
需要结合具体目标、输入条件、调用过程,以及随后发生的交易行为判断。
公诉人随即把先前展示的订单时间重新放回屏幕。
不再孤立看一个参数。
而是看参数出现以后,订单、评估和结算分别怎样变化。
沈南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她没有回头。
今天旁听席比昨日多了几张上了年纪的面孔,其中有她见过的父亲旧同事家属。
那些人未必懂得表上的每一个技术词。
可他们记得工资停发,记得厂门紧锁,也记得后来别人提起沈望山,说他不懂经营。
休庭时,沈南枝走出法庭,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季常收好文件过来,没有先说今天效果如何,递给她一杯温水。
“慢一点喝。”
她接过,喝了两口。
“他们当年给我爸的每一句理由,今天都有对应的纸了。”
季常看着她。
“还要继续质证,但今天能把问题摆到同一张桌上。”
她点头。
走廊尽头没有人经过,沈南枝伸手握住他的衣袖,轻轻靠了过去。
季常揽住她的背。
她仰头吻了他一下,嘴唇有些凉,他低头温柔回应,片刻后才松开。
“下午还长。”他轻声说。
“我知道。”
她没有再抱紧,替他抚平袖口,重新站稳。
这时,季常收到联络反馈。
昨日那条署名W的陌生消息,已按原貌保存并报告,来源在核查,不能仅凭落款确认发送人身份。
与此同时,又有陌生来电试图以程序沟通的名义约他离开法院。
核验后,相关单位没有作出过那项安排。
季常没有赴约。
他将号码、时间和核实经过一并补报,随后收起手机。
沈南枝看向他。
“别让它挤进今天。”
“不会。”
下午继续开庭。
季立诚的笔记与举报信复印件,按已确定的证明范围出示。
它们没有被用来证明,明远精工与沈氏科技的全部经历一模一样。
公诉人说明,这组材料是对相关方法、技术介入和历史联系的辅助印证,具体来源及局限一并列明。
辩护人对复印件的证明力提出意见。
法庭完整记录,要求结合已核原件、来源说明及其他证据综合审查。
没有谁因为季立诚做过法官,就免去这一步。
沈南枝看着那两页手写字。
她想起老人第一次把它们放到桌上,手掌一直压着信封。
如今,手松开。
留下来的每一个字,却比从前更稳。
最后一组,是谭顺平的数据和相关说明,以及冯远征对底稿批注、替换页与签认经过的确认材料。
原始成本表。
替换后的页面。
系统里相应阶段的参数变化。
它们第一次在法庭上,被放到同一条时间线上。
负责项目的人说自己只看过一段。
负责签字的人说自己没有完全参与。
负责转交的人说自己不知道最后用途。
可不同的一段接起来,逐渐呈现出同一种结果。
沈氏的真实价值被压低。
现金流被层层挤紧。
原本用于判断经营风险的数据,被用来计算怎样让一家企业失去继续经营的能力。
“外部指令层”那一栏出现,法庭里安静了些。
公诉人明确说明,代号的实际身份和相关未决事项仍在调查,本次围绕已被指控行为及与之关联的事实举证,不以一个字母替代具体人员责任的证明。
季常低头记下辩方异议,没有急着站起来。
那条陌生短信没有让他多说一句没有依据的话。
也没有让任何一页材料跳过审查。
顾伯庸坐在后面,嘴唇失去血色。
屏幕上的某份协调记录,他记得。
旁边那张带着签认的文件,他也记得。
当年分开递出去的时候,他以为每个人只能拿到自己手里的那一点。
今天,那些东西聚到了一起。
他抬手端水。
杯子离开座位扶手,又被放回原处。
公诉人完成这一阶段举证后,围绕证明目的作出归纳。
从虚假需求形成,到订单诱导。
从参数测算,到评估压低。
从结算受阻,到资产被低价接手。
各环节之间的组织协调、执行配合与利益归属,均有相应材料等待法庭审查判断。
“公诉方认为,沈氏科技的破产不能简单归为经营失败,现有证据指向有组织、有步骤实施的违法犯罪行为。”
声音落下,旁听席许久没有动静。
沈南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父亲没有从照片里走出来。
也没有人能够把十五年前那一天还给她。
但今天,“经营失败”四个字,终于不再是别人可以随口盖在他一生上的结论。
庭审依程序继续,双方对出示的材料发表意见,尚需核实和下一阶段继续调查的事项逐一记明。
结束前,在确认被害方是否另有需要补充的事实或材料,季常表示相关书面说明已依法提交。
沈南枝经允许作简短表达。
她站起来,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又松开。
“我相信法律。”
没有控诉。
没有多说一句。
她坐回去,乔安握住了她的手。
宣布休庭后,顾伯庸先起身。
陪同的人想扶他,被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走得很慢。
经过旁听席边缘,几位老人抬头看向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拦路。
他始终没有看沈南枝。
走出法庭,沈南枝才打开手机。
林淑华一直在家等消息,看见依法发布的阶段庭审信息后,发来一句话。
你爸要是能看见今天。
沈南枝看了很久,回复母亲。
妈,今天那些东西,终于在法庭上讲清楚了,后面还要继续。
消息发出,季常走到她身边。
她抬头,正想说回去看看母亲,就见另一侧走廊里,顾伯庸的律师正在与联络人员低声交谈。
对方没有要求插入今天的庭审,提出希望尽快核对一份可能关联后续调查的旧文件,并协调与顾伯庸的合规沟通安排。
“什么文件?”
律师停了一下。
不远处,顾伯庸坐在椅子上,双手压着手杖,指节白得厉害。
律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顾先生要求重新核对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哪一年的?”
走廊里,翻动材料的声音忽然显得很清楚。
“十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