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宏看了律师一眼。
“我知道。”
公诉人没有立即问W。
先让他说明金茂在沈氏科技项目中的具体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再全部推给顾伯庸。
“订单,是顾伯庸先提出的。”
“金茂这边由谁负责?”
“我。”
“怎么做?”
刘世宏的喉咙动了动。
“先通过关联企业下订单,再用交付、质量和验收问题拖住尾款。”
“质量问题是真的吗?”
“不是全部。”
“检测说明呢?”
“补的。”
“谁决定补?”
“顾伯庸找人处理。”
“你是否知情?”
刘世宏闭上眼。
“知情。”
他继续说明。
顾伯庸负责找供应商、联系评估人员以及协调银行方面的安排,金茂负责用订单和付款节奏挤压沈氏,其他关联企业负责形成交易外观。
“那份评估报告把设备和专利价值压低了。”
“是。”
“你知道评估不是独立形成?”
“知道。”
“谁要求维持这个结论?”
刘世宏的嘴唇发抖。
“顾伯庸。”
“还有谁?”
他没有回答。
审判长提醒他,如实说明。
刘世宏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谁的名字?”
“让顾伯庸去联系的人。”
法庭内的空气沉了下来。
沈南枝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没有催。
也没有因为听见“联系的人”,就把心里那个字母说出来。
刘世宏自己低下头。
“我们都叫他W先生。”
乔安轻轻吸了一口气。
书记员的笔没有停。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电话里听过声音?”
“听过。”
“能否辨认?”
“不能。”
“为什么?”
刘世宏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的声音是处理过的。”
他停了很久,像这句话本身耗尽了力气。
“每次都是电话,号码也不固定,有时候是固定线路,有时候是网络转接,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公诉人继续问:“W先生直接向你下达过什么指令?”
刘世宏抬手捂住脸。
“让我按阶段做。”
“什么阶段?”
“先看企业有多少资产和订单,再测它能承受多久,等银行收紧以后,把能接手的东西列出来。”
沈南枝闭了闭眼。
父亲的公司不是突然倒下的。
有人先计算它拥有多少。
再计算它能撑多久。
最后计算它倒下以后,谁能拿走什么。
“你是否向W先生汇报过沈氏科技的进展?”
“顾伯庸汇报,我有时在旁边。”
“你说过什么?”
“说订单压住了,银行开始要求补充担保,沈望山还在找人。”
“W先生怎么回应?”
刘世宏的眼睛盯着前方。
“他说,别让沈望山把底稿带出去。”
“还有呢?”
“他说,系统上的痕迹,不能留在同一处。”
沈南枝的手指猛地一颤。
季常看向她,却没有在庭上分神。
刘世宏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顾伯庸说,沈望山手里可能有原始凭证,让我别再问细节,先照订单继续。”
“八月十四日晚,你是否接到过相关电话?”
“接到过。”
“谁打的?”
“顾伯庸。”
“说了什么?”
刘世宏闭上眼。
“他说,沈望山手里有东西,必须找到。”
“之后呢?”
“他让我把金茂的资产收购意向先准备好。”
“为什么?”
“他说,沈氏撑不了多久。”
“谁说的?”
刘世宏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几乎碎掉。
“顾伯庸。”
庭审进入短暂停顿。
审判长询问刘世宏是否需要休息。
他摇头。
“说完吧。”
这不是悔悟。
沈南枝听不出悔悟。
他供述了金茂内部的七笔订单安排,说明了评估数据被调整的时间,也承认自己知道部分交易没有真实采购需求。
他说顾伯庸负责对接冯远征和供应商,金茂负责订单执行与资产接手,省城方面提供了一套风险评估系统。
至于宋氏是否直接参与下令,他仍然表示,没有亲耳听见宋世成直接指示。
可他确认,W先生的联络和磐石系统的关键参数同时出现。
确认,顾伯庸知道并参与其中。
确认,自己在其中承担了执行和协调责任。
每一条,都被记录下来。
最后,审判长让他确认今天供述是否自愿。
刘世宏沉默很久。
“我知道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你是否受到威胁、利诱或者其他不当影响?”
“今天没有。”
“是否有人承诺以供述换取确定处理结果?”
“没有。”
“是否清楚供述将记入庭审笔录,并接受质证?”
“清楚。”
他将名字签在确认页上。
签完以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公诉人申请将相关供述记入庭审笔录,并与已呈庭的电子数据、书面材料和证人证言综合审查。
审判长当庭宣布,相关供述依法记入笔录,具体证明力和责任认定将在合议后依法判断。
刘世宏低下头。
没有再争辩。
旁听席里,乔安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终于说了。
沈南枝看见后,没有回应。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声音是处理的。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
这是W第一次被真正留下的行为特征。
不是姓名。
不是身份。
是一种藏在电话里的谨慎。
沈南枝走出法院台阶,季常站在旁边等她。
他没有问她现在痛不痛快。
因为今天的供述虽然重要,却不是判决。
十五年前的事实终于在法庭上说出了更多,可那些失去的人和被毁掉的生活,不能被一句认罪全部填平。
沈南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笔记本。
季常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
“累了?”
“有一点。”
“那先回家。”
她抬头看他。
“你今天听见他说W先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有人终于把一扇锁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还有很多东西。”
“我知道。”
季常握住她的手。
“但至少今天,门没有重新关上。”
她靠近一步,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季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沈南枝抬脸,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吻得比法庭前更久。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口,直到呼吸平稳下来,才退开。
“走吧。”
“好。”
两人刚走到停车处,韩述的消息进来。
刘世宏当庭供述W的十分钟后,宋世成的第四个号码再次拨出。
沈南枝盯着那条消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沉下去。
她没有立即问通话内容。
韩述也没有试图拦截或推测。
能够确认的只有拨出时间、持续时长和此前登记的号码关系。
季常打开车门。
沈南枝坐进去。
从一场庭审,到一通电话。
有人听见了刘世宏说出的那三个字。
也有人开始安排下一步。
季常替她扣好安全带。
“明天再看。”
沈南枝抬头。
“他只是开胃菜。”
季常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他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
车灯照亮前方的雨幕。
与此同时,省城宋氏大厦顶层,宋世成放下手机。
桌上没有茶杯被打翻。
也没有人失态。
他看着那条通话记录,许久没有动。
足够确认消息送到。
也足够确认,对方收到回应。
窗外高架上,车流连成一片光。
宋世成拨出那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先说话。
听筒那头也没有声音。
两个人隔着一段经过处理的线路。
“刘世宏说了。”
宋世成开口。
对方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名单被看到。”
宋世成握着手机。
“现在怎么办?”
那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终于传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伯庸呢?”
“先看他能不能把自己顾好。”
宋世成的眼神沉下来。
“如果他继续开口?”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明天再说。”
通话结束。
沈南枝的车驶入夜色。
她低头将手机锁屏,随后在那张写着六个字的纸下方,补了一行新的记录。
刘世宏供述,W先生,变声电话。
车窗外,雨水一层层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