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预约吗?
顾寒把那张名片递过去。
前台看了一眼名片背面——老人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她拿起电话,说了两句,放下。
苏总让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江景。
苏曼坐在办公桌后面,三十五岁上下,短发,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桌上堆着几个文件盒,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
她抬头看了顾寒一眼。
顾寒坐下。
老陈给我打电话了。苏曼说,他说你有一块元代的羊脂玉牌,八思巴文,椒图纹。
顾寒把包着白布的玉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苏曼没有立刻去拿。
她先戴上一副白手套。
然后她把玉拿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光看。
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寒开始觉得手心出汗。
这东西,苏曼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老陈跟你说了多少?
说了料,说了工,说了字。
那我就说点他没说的。
她把玉翻过来,指背面的一个角落。
你看这儿。
顾寒凑过去。
那个角落上,有一点点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编绳磨的。苏曼说,绦带穿过这个孔,戴在人身上,衣服蹭,手摸,几十年下来才能磨出这个。
她把玉放回桌上。
这东西被人戴过。戴了很久。而且戴它的人,不干粗活。
顾寒看着她。
所以?
所以这东西能上拍。苏曼说,我们秋拍有个玉器专场,这件可以做封底。保守估价——
她顿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起。落槌可能到两百万。
顾寒的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
但是,苏曼紧接着说,要走拍卖,最快也要三个月。三个月后结算,再扣佣金、扣税,到你手上大概一百四十万。
她抬起头。
你要不要等?
顾寒没说话。
他想的是七楼三床,是那张四十八万七千三的缴费单,是护士站那个小姑娘说的明天真的排不上了。
要现在。顾寒说。
现在?
现金。现在。
苏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利,像是在数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
现在收,我只能给你六十万。她说,因为我得压两个月的资金成本,还得担风险。
六十万。
六十万。
顾寒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说:成交。
手续办了两个小时。
苏曼的助理拿来一沓文件,一份一份让顾寒签。
来源声明。合法性保证书。转让协议。完税承诺书。
顾寒一份一份看,看得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东西都仔细。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苏曼把一支笔递给他。
这一份你多看两眼。她说,这条写的是,如果这件东西被认定为赃物或者出土文物,你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顾寒看着那一行字。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个墨点在纸上洇开,像一颗很小的痣。
顾寒签完了名字。
苏曼把文件收过去,翻检查了一遍,放进文件盒。
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周,去财务支六十万现金。对,现金。
放下电话,她看着顾寒。
你手抖了。
第一次?
第一次。
苏曼点点头,没再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跟柜台那张不一样。这张上面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
下回有东西,先给我打电话。苏曼说,别再跑古玩城了。那地方,十个人里有九个想骗你。
顾寒把名片收起来。
你不问我是从哪儿弄来的?
苏曼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盒,动作停了一下。
老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他说这小伙子那句家里传的说得太顺了,顺得跟背过一样。
她抬起头。
所以我也不问。
为什么?
因为问了,你就得再编一句。苏曼说,编多了,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她把文件盒摞整齐。
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
什么?
每一件东西,都能过备案。
顾寒看着她。
他说。
四十分钟后,顾寒从写字楼里出来。
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包里装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是六捆现金,每捆十万,封条还在。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江对面的天。
灰的。
顾寒把包的拉链拉好,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拉链到底了。
然后他转身,往医院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九层,一整面落地窗。
苏曼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楼下。
她看见顾寒回头,举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
然后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