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斋是夫子庙前那条街上最大的一家笔墨铺。
三开间的门面,黑漆招牌,金字。门口两根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是本地一个举人写的,字不算好,但名头够响。
钱掌柜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穿一件藏青色的绸面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他三十岁那年跟徽州的一个老墨工学了八年,能一眼看出一块墨的年份。
那天上午,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
不是那个穿化纤衣服的年轻人——是那个跟他一起的、两米高的大块头。
钱掌柜抬起头。
那大块头走到柜台前,站住。
他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拿出五面小镜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钱掌柜瞟了一眼。
什么东西?
大块头还是不说话。
他把五面镜子往前推了半寸。
我们爷说了,他说,这东西,您先看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钱掌柜愣在那儿。
哎!你别走啊!你这东西——
大块头已经出门了。
钱掌柜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五面小镜子。
巴掌大,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一只兔子。
他拿起一面,翻过来。
钱掌柜这辈子用过很多镜子。
他家里有一面铜镜,祖传的,磨得还算亮,但照出来的人脸是一团黄影,鼻子眼睛糊在一起,只能看见个轮廓。
松烟斋里也有一面,挂在后堂,是给客人正衣冠用的。那面镜子是铜的,比他家的好一点,但还是黄的。
钱掌柜把这面小镜子举到自己脸前。
他看见了。
眉毛,一根一根,白的黑的,清清楚楚。
眼角那几道纹,纹里的一道细褶。
鼻头上一个毛孔,堵着的,黑的。
他左边眉毛断了一小截——那是他八岁那年摔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钱掌柜的手停住了。
他把镜子拉远,照自己的整张脸。又拉近,照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把镜子转过来,照柜台。
柜台上有一方砚台,砚台边上有一道裂纹。镜子里的那道裂纹,细得像一根头发。
钱掌柜把镜子转到门口。
街对面有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块幌子,幌子上绣着一朵牡丹。
镜子里的那朵牡丹,花瓣的层次都看得出来。
钱掌柜放下镜子。
他把手在马褂上蹭了蹭,又拿起第二面。
一样。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五面,一模一样。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坐了大概一炷香。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扇半开的木门一声推开了。
他站在门槛上,往街上两头看。
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挑水的,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争论什么,一个老头牵着一头驴走过去。
那个大块头早没影了。
钱掌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身回屋。
他把五面镜子收进柜台底下,锁上。
第二天,顾寒去了。
钱掌柜一见他进门,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小兄弟!
钱掌柜。
你那东西,钱掌柜压低声音,还有多少?
您要多少?
我先问你,这东西你怎么卖?
顾寒说:我不卖。
钱掌柜愣住了。
不卖?
我放您这儿,您卖。顾寒说,卖掉的钱,您三我七。卖不掉,我拿走。
钱掌柜瞪着他。
你——你信得过我?
我不信您。顾寒说,但我算得清楚。您要是贪了我这几面镜子,这辈子在夫子庙这条街上就别混了。
钱掌柜的脸涨红了。
你这话——
我要是您,顾寒说,我就赶紧定个价。消息捂不了几天。
钱掌柜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他说,你这人说话不中听,但是明白人。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五面镜子,摆在柜台上。
这五面,我今天挂出去。他说,底价五两,谁给得多给谁。
顾寒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