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客官。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抄书是铺子里的活。几位先生都接私活,不合规矩。客官若有书要抄,请交到柜上,排单子便是。
她顿了顿,把那半块干饼往袖子里收了收。
价钱,按铺子里的行价。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抄她的字。
笔尖落下去,稳稳的,一个字都没抖。
顾寒站在案前,看了她两秒。
这姑娘兜里连半块饼都要算计,却把送上门的三顿饭推了回去。
不是不饿。是她知道那三顿饭是什么——是施舍。吃了施舍,往后就得拿别的还,还多少,由人家说了算。
这个道理,顾寒在债主家的客厅里学过。
他十九岁那年,家里刚败。有一回去一个远房叔叔家借钱,那叔叔没借,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一屋子人都在劝他母亲,劝完了,那叔叔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说孩子还小,慢慢来。
那天他端着碗,那块肉怎么也咽不下去。
——人可以穷,可以被人看不起,但不能被人可怜着。
十九岁的顾寒懂这个道理。十六岁的沈幼薇也懂。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定金。《小学集注》抄完给我留着,五天后来取。另外几本书,明天送到铺子里,排单子,等她抄。
墨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得眼睛都没了:成!不知是哪几部书?
一部《九章算术》。顾寒说,还有一部,是我自己攒的册子——加减乘除、斤两换算、利钱怎么算、赊账怎么记。字丑,你让她照抄,抄完我再润一遍。
墨掌柜的笑僵了半边。
客官这算术的书,谁买啊?
我买。顾寒说,我办了个学徒班,十来个孩子,等着这个当课本。
抄书的价——
按行价,一页不少。顾寒说,另外这部册子,抄一份,我给她再加两成工钱。
为什么加两成?
因为她抄这个的时候,得一边抄一边算。顾寒说,算错了,她得自己看出来。
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的手裂成那样,握笔会漏墨。城南济生堂有冻疮膏,一盒三文钱。
门帘落下去。
铺子里,沈幼薇握着笔,看着案上那一小片被风吹得晃动的光斑。
她把笔放下,从笸箩里抽出小刀,低头削笔。
削着削着,停住了,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
虎口那道裂口,被墨汁染黑了一半。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去,继续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