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在现代那间小隔断里支了个电磁炉。
物流园的办公室原本没有厨房,他花八十九块钱买了个电煮锅,又买了两斤五花肉、一袋冰糖、半瓶黄酒。老周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顾总,改行开饭馆啊?
试试菜。
试菜去我家试,我媳妇烧红烧肉一绝。
就试这个。
老周走了,嘴里嘀咕着有钱人真怪。
顾寒把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过,冰糖下锅炒糖色。糖在锅底化开,从透明熬到琥珀色,冒起细密的小泡。他把肉倒进去翻匀,加黄酒,加热水,盖盖,小火焖四十分钟。
他在等的时候把账算了。
五花肉十二块五一斤,两斤二十五。冰糖三块八。黄酒半瓶算六块。调料煤气忽略不计,这一锅红烧肉,成本三十五块左右。
三十五块,在大明是什么?
一斤糖霜,二两银。二两银够买三匹布,够一个五口之家嚼用两个月。而这一锅里化的糖,按现代的价钱,不到四块钱。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肉香混着糖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顾寒盯着锅,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把糖卖到应天,先得知道这个时代的舌头认不认。商人试货是拿货去问掌柜,他试货,得先找一张嘴。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应天他认识的嘴。钱掌柜的嘴太精,张婆的嘴太碎。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姑娘吃牛肉面的时候,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最后说了一句真甜呀。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有点怪——面条的汤里他就搁了一小撮糖,若有若无的一点,她居然尝出来了。
一张没被糖喂刁的嘴,才尝得出糖本来的味道。
收汁,关火,装进保温桶。
傍晚的小院,石榴树抽了新芽。
张婆在灶间烧火,李婆在择菜。顾寒拎着保温桶进来的时候,沈幼薇正坐在廊下的小桌前抄书,听见脚步,笔没停,头也没抬,只把桌角的一盏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这些天养出来的默契:他来,有茶;她在忙,不迎。
顾寒坐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热气腾一下涌出来。
沈幼薇的笔停了。
这是——她看着那桶里油亮红润的肉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认得这是肉,但她不认得这个颜色。应天城里最好的酒楼,也烧不出这个色。
尝尝。顾寒拿干净筷子夹了一块,搁在她面前的空碟里,烫,吹吹。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肉,放下笔,端起碟子。
张婆和李婆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手里的活,在灶间门口探头。
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就不动了。
筷子还夹着那块肉,人坐在那儿,眼睛慢慢睁大,又慢慢弯下去。她嚼得很慢,慢到顾寒怀疑那块肉有没有咽下去。
怎么样?张婆在门口忍不住了。
沈幼薇没回答。她又咬了一口,这口大一些。
第二口下去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砸在碟子边上。她腾出一只手去抹,没抹干净,又掉下来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