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空澄澈,青秀高中的田径场在这个周六的下午,正在进行区运会预选赛的校内选拔赛。
周云致没有告诉石令仪到达时间,他想看一下她真实的赛前状态。
所以选择了一个靠近百米终点线、视角绝佳却不被注意的看台角落。
他的目光没经过怎么搜寻,很快的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石令仪正在起跑线附近的区域进行热身。
今天与平日有点不同,她没有扎那束活泼的马尾,而是将齐肩长发紧紧盘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网牢牢兜住。
这时的她,脸上没有平日里熟悉的娇俏笑容,取代的是眼神锐利,嘴唇紧抿。
周云致安静地看着她进行动态拉伸、高抬腿、加速跑、起跑器练习。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石令仪,陌生,却散发出一种特别的的吸引力。
“哟,真是稀客,这不是足球部的周云致同学吗?”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周云致的观察。
周云致转过头,看到徐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看台下方跑道,他穿着一身专业田径服,外面随意披着青秀高中的校服外套,脸上挂着那种校园明星的笑容。
“徐学长。”周云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便重新转回跑道。
徐昊显然不打算让他安静,他几步跨上看台,很自然地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坐下,他的目光也投向正在热身的石令仪。
口中语气像是在炫耀某种所有权说:“令仪今天的状态看起来调整得相当不错,看她起跑练习的爆发力,我估计今天百米预赛,她很有希望刷新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
周云致只是从鼻子发出一个“嗯”声,算是回应。
视线依旧放在石令仪身上,没有接话的打算,他不喜欢徐昊这种语气,更不喜欢他那种以为对石令仪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姿态。
徐昊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或者说周云致的冷淡反而激发了他表现欲,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短跑这运动,外行看着简单,觉得就是靠蛮力往前冲。其实里面的门道深着呢,起跑器的角度、蹬腿发力的瞬间、途中跑的摆臂的幅度与频率、甚至最后冲线那一瞬间,每一个细节都关乎零点零几秒的胜负,这需要经年累月的科学训练和极高的身体掌控天赋。”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周云致,“不像足球,场面混乱的时候,靠着一脚运气不错的长传或者折射,说不定也能蒙进个球,运气成分占多数。”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贬低了,周云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懒得与徐昊进行这种无意义的运动项目优劣之争。
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和他一样幼稚,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运动不同,规则不同,没什么可比性。”
徐昊见他不接招,反而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笑了笑。
换了个看起来像关切实则敲打意味的话题:“说起来,你们足球部第一场预选赛,真是捏了把汗啊,过程太被动了,赵教练那套稳守反击的战术,面对更强硬的对手,怕是会越来越吃力吧?后面比赛,压力可不小哦。”
他语气里的虚伪得已经要漏出来,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暗示你们足球部,不行。
周云致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徐昊,目光平静的说道:“教练自有安排,足球是十一人的运动,胜利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也不是靠一时的运气。”
徐昊被他这突然的正视和笃定的语气噎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面具还在勉强维持。
他也将视线转回跑道,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是啊,团队运动,不过,像令仪这样在个人项目上有极高天赋的运动员,更需要纯粹的环境和专注,任何不必要的干扰,都可能影响她挑战极限的状态,甚至可能....耽误她的前程。”
他刻意加重了“不必要的干扰”几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周云致。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的警告和驱逐了,周云致感觉心头的无名火起,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和徐昊发生争执,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影响到准备比赛的石令仪。
就在这时,女子百米预赛的广播响起,打断了火药味正在上升的对话。
石令仪的跑道在第四道,她的神情专注,等待发令枪的响起。
“各就位——”
裁判拖长的声音让整个赛场瞬间安静下来。
“预备——”
“砰!”
八道身影猛地蹬离起跑器,破空而出!石令仪的起跑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枪响的瞬间,她就已经像一道闪电般切入跑道,前三十米,她凭借出色的起爆速度和强劲的蹬踏力,确立了微弱的领先优势。
周云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全部心神紧紧的锁定在第四跑道那道一往无前的红色身影上,周遭的一切、身旁徐昊的存在,都被彻底屏蔽。
徐昊也紧紧盯着赛场,嘴里却用只有周云致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精准地做着现场解说:“起跑完美!保持!压住重心!对!摆臂再放松一点!注意呼吸节奏!”
激烈的途中跑阶段,竞争进入白热化,相邻跑道的选手个个实力不俗,如影子般紧紧相随,几道身影并驾齐驱,差距在毫厘之间。
石令仪的面容因为极限的发力而微微扭曲,呈现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坚毅的神态,那是肉体承受巨大负荷时的本能反应。
最后三十米冲刺!所有人都拼尽了体内最后一丝能量,速度再次提升,石令仪的体能显然已经逼近了极限。
周云致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右腿在蹬伸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凝滞,不如左腿流畅自然,是肌肉疲劳?还是旧伤隐患?或多或少的影响了她的精神?
“冲线!!”徐昊忍不住低吼一声,七八道身影以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小差距,几乎是同时撞向了终点线!
石令仪在冲过终点后,在惯性下又向前冲了十几米,然后弯下腰,双手撑住剧烈颤抖的膝盖,急促的喘息声,汗水从她脸上、脖子上滚落,她脸色显得苍白。
周云致的心脏像是被扯了一下,计时器上的数字此时显得无关紧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状态所影响。
徐昊的动作比他更快,在石令仪停下的瞬间,他就拿着柔软的干毛巾和一瓶拧开了盖子的功能性饮料,冲下了看台,敏捷地翻过栏杆,第一时间来到了石令仪身边。
“令仪!太棒了!起跑绝对压枪了!途中跑保持得非常好!”徐昊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他将毛巾递到她手边,语气甚是亲昵。
“快擦擦汗,补充点水分!我刚才看了,成绩肯定进决赛了,而且名次很靠前!”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那瓶水往她手里塞。
石令仪勉强抬起头,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呼吸依旧急促,她看了一眼徐昊固执地递到面前的水瓶,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谢...谢谢学长...我....我缓一下.....自己....有....”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急切的探寻,越过徐昊的肩膀,有些慌乱地扫视着看台,当她的视线终于和周云致充满担忧目光隔空相遇时,她仿佛瞬间找到了支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丝。
周云致再也无法安坐于看台上,他快步走下台阶,绕过栏杆,来到了跑道边缘,在距离石令仪和徐昊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没有像徐昊那样急切地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目光始终落在石令仪身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徐昊看到周云致也跟了过来,脸上的兴奋和笑容肉眼可见地淡去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戾 ,他拿着水瓶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最终只能悻悻然地收回,语气努力维持着温和与风度:“对,先别急着喝水,缓一缓,慢慢走一走,别立刻停下来,不然肌肉容易僵硬。”
石令仪点了点头,在徐昊象征性地虚扶了一下她手臂的帮助下,艰难地直起身,开始沿着跑道边缘,步履蹒跚地缓慢行走。
周云致默默的跟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她还在微微颤抖的小腿肌肉。
徐昊走在石令仪的另一侧,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和话题的主导权:“刚才这批的选手实力不弱,你能一直咬住并且在最后时刻不松劲,非常不错,就是中间有一段,我看你好像节奏稍微有点被带乱了,不然冲刺可能会更轻松一点,不过没关系,预赛而已,保存体力是关键,等到决赛,我们调整策略,全力冲击....”
石令仪只是低着头,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心不在焉地“嗯、啊”应着,显然并没有把徐昊的话听进去多少。
她的全部注意力,有一半在与身体的疲惫对抗,另一半则在意身旁那个沉默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她停下脚步,先是转向徐昊,语气礼貌,却带着一种疏离感。
“学长,谢谢你,我真的没事了,你快去准备你自己的项目吧,不用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太耽误你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