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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向阳坡上

天没亮透李铁柱就醒了。

灶膛里的余烬早就灭了,外屋冷得跟冰窖似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他动了动左腿——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了些,肿消了一点,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他慢慢坐起来,把腿从炕沿上搭下来,试着踩地。

钻心疼了一下,然后能忍住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灶台边。灶台上搁着一只小瓦罐,揭开盖子,里头是半罐子凉粥,跟昨晚一样清。但粥面上浮着几粒碎米,比昨晚浓那么一丝丝。李铁柱盯着那几粒米看了两秒,心里酸了一下——翠兰怕是把自己那份米粒都省下来搁进他碗里了。

他三两口喝完粥,把瓦罐刷干净放回去,背上帆布包,抄起猎枪,又从墙角拿了一截昨天削好的粗树枝当手杖。腿还没全好,单靠枪拄着走不远。

里屋一点动静都没有。翠兰和丫蛋应该还在睡。

李铁柱轻手轻脚拉开外屋门,冷风劈头盖脸打过来,他一个激灵。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东边天际泛着一层青灰的光。院子里积雪齐小腿肚子深,他踩下去,每走一步左腿都扯着疼。回头看了一眼屋门,门板外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顺着房后那条被雪盖了一半的小路往后山走。

清河屯背靠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当地人叫后山。山不高,但林子密,松树柞树混着长,山脚下是一片片撂了荒的坡地,长满了齐腰的枯草和灌木。东北的冬天,雪一下,山里就静得吓人,鸟都缩着不出声,偶尔一阵风从林梢扫过去,就听见树枝上积雪簌簌往下掉的动静。

李铁柱沿着山脚向阳那一面慢慢走。赵爷——不,现在是以后才认识的赵爷,这个时间点老头还没跟他搭上话——但前世看过的那些猎人笔记里写了,冬天野兽要活命,得找两样东西:吃的和暖和的。背风、向阳、灌木密、有树洞石缝的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雪。雪面上有细碎的印子,像小米粒撒了一路。他眯眼辨认了一下——山鸡。这印子新鲜,估摸着是天亮前刚刨过食,往那边那片柞木丛里去了。

李铁柱没急着追。他腿不行,追不上。他选了个石堆旁边的位置,在雪窝子里扒拉出一截粗树枝,用匕首削尖了,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事先搓好的几根麻绳,绕着树枝做一个活套,固定在石堆和旁边一丛矮灌木之间。活套做得不高不低,正好卡在鸡脖子那么高的位置。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几粒昨天灶台角落里抠出来的干玉米粒,撒在活套前头那片薄雪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左腿一抽一抽地疼。

他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靠着坐下,把猎枪横在膝盖上,盯着那片玉米粒和活套等着。

雪地里的时间慢得磨人。天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光把林梢照出轮廓。李铁柱的脚开始发麻,他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前世看视频的时候觉着猎人等猎物挺有意思,真到自己蹲在雪地里才知道,那股子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

等了快一个时辰,柞木丛那边有了动静。

一只花尾巴山鸡小心翼翼地踱出来,鸡冠子通红,机警得很,走两步停下来歪着脑袋左右看。李铁柱屏住了呼吸,手指攥紧枪管。山鸡慢慢啄了几粒玉米,往前挪了几步,又啄,再往前——脑袋探进了活套。

李铁柱猛地一拽绳子!

活套收紧的瞬间山鸡扑棱棱炸了翅膀,嘴里发出嘎嘎的惊叫。李铁柱拖着左腿扑过去,一把攥住鸡脖子拧了个圈。山鸡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温热的身体在他手里一点点凉下去。

李铁柱蹲在地上喘了好半天。左腿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也在抖,但手里的山鸡沉甸甸的,绒毛底下是结实的肉。

他低头看了看,一只成年母山鸡,褪了毛能有两斤多。

够一顿了。

他把山鸡塞进帆布包,撑着树站起来。正要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石堆另一侧那片枯草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他立刻蹲下去,压着身子慢慢挪过去——草丛后面是个浅坑,坑底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大耳朵耷拉着,两只红眼睛惊恐地盯着他。

野兔。瘦得皮包骨头,后腿好像受了伤,缩成一团不敢动。

李铁柱没动刀子。他脱了外套轻轻罩下去,把兔子兜头盖住抱起来。兔子在他怀里哆嗦成一团,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他摸了摸兔子的后腿——不是骨折,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肿了,还能动。

他把兔子也塞进帆布包,跟山鸡挤在一块儿。包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左腿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回家的时候日头刚升到树梢。院子里静悄悄的,翠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院门响,她猛地直起身朝外看。看见李铁柱一瘸一拐走进来,肩上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愣了一下。

李铁柱把包搁在门槛上,掏出那只山鸡:“打着了,一只母鸡,够炖一锅。”又掏出那只灰兔子,“还捡了只伤的,瘦了点,养几天能长肉。”

翠兰盯着那山鸡和兔子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腿……还伤着呢。”

“不碍事。”李铁柱把山鸡递给她,“你收拾着,我把兔子搁后院搭个窝。”

翠兰接过去的手顿了一下。山鸡还温温的,羽毛上沾着雪末子。她低头看着这只鸡,喉头滚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烧水褪毛。

李铁柱把兔子抱到后院。后院有个废弃的鸡笼,他拾掇了一下,垫了干草,把兔子放进去,又找了块破木板挡风。兔子蜷在草堆里,红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但比在包里的时候稳当多了。他搁了一把干玉米粒在食槽里,兔子没敢吃,等他一转身,才凑过去窸窸窣窣地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