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蹲下来,跟她平视:“挡不住狼,但能挡住你二爷爷他们。”
丫蛋眼睛亮了亮,伸出手指戳了戳木桩子,又缩回去。她看了李铁柱一眼,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干蘑菇,塞到他手里:“爹,你吃。”
那是一小块干蘑菇,昨儿炖鸡剩的,丫蛋不知道啥时候偷偷揣兜里的。李铁柱攥着那块蘑菇,嗓子眼堵了一下。他捏碎了塞嘴里嚼,咸津津的,带着炖鸡的油味。他点点头:“好吃。”
丫蛋抿着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撒腿跑回了屋里,扑到翠兰腿边,叽叽喳喳地说:“娘!爹修了篱笆!可高了!”
翠兰在灶台边盛粥,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她应了一声:“嗯,看见了。”
李铁柱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把东篱笆每一根木桩都重新检查了一遍,拿脚踹了两脚纹丝不动。他又绕着院子把其他几段也看了一圈,记下哪儿还要补。收拾完手上的血泡,他才进屋吃饭。
粥还是稀,但比前两天浓了些,里面搁了剁碎的野菜末子。翠兰把昨天晚上剩的半碗鸡肉重新热了,骨头都炖酥了。她给丫蛋夹了两块,李铁柱的碗里搁了鸡腿——昨晚上还剩一条没动过的腿。
李铁柱低头看着碗里那条鸡腿,没动。他夹起来放到了翠兰碗里:“你吃,我吃粥就够。”
翠兰端着碗的手僵了一瞬。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腿伤着,多吃点。”
“你瘦太多了。”李铁柱说完低头喝粥,不看她。
屋里安静了几秒。翠兰没把鸡腿夹回来,就那么搁在碗沿上,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眼角那儿好像湿了一点点,但转瞬就干了。丫蛋坐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把碗里自己那块鸡骨头啃干净了搁在桌上,脆生生说:“爹,娘,我吃完了。”
李铁柱伸手把她嘴角的粥痂揩掉。丫蛋这回没躲,仰着脸让他擦了,还嘟着嘴吹了个泡泡。
下午李铁柱没再进山。他拿剩下的那些木桩和铁丝把后院几处薄弱的地方也加固了,又把后门那块松动的门板拆下来重钉了一遍。干完这些天就黑了,翠兰点起煤油灯,把窗户纸破了的两个洞拿旧布补了补。丫蛋蹲在炕上翻一本磨烂了的认字本,歪歪扭扭念“大”“小”“山”,念两声就仰头问翠兰对不对。
李铁柱坐在灶台边的草垫子上磨套索用的细铁丝。他手指头上的血泡磨破了,缠了布条继续磨,一边磨一边想明天的事。明天得再去向阳坡看看昨天那两处套子有没有收获,另外他琢磨着在更靠北那片榛子林里下两个新套子。赵爷笔记里写了,榛子林底下积雪浅,野兔爱在那儿刨草根吃。
翠兰从里屋出来添水的时候看见他在灯下磨铁丝,脚步慢了一下。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然后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小瓶油递过来:“抹铁丝上,省得生锈。”
李铁柱接过来:“哪来的油?”
“去年的,剩了瓶底。”翠兰说完又折回里屋去了。
李铁柱拧开瓶盖闻了闻,是豆油,快变质了。但他还是倒了点在布上,把铁丝一条条擦过去,擦完的铁丝油亮亮的,不锈也不脆了。他干活的时候听见里屋翠兰跟丫蛋说话,丫蛋缠着翠兰讲了个老掉牙的兔子跟狐狸的故事,翠兰讲着讲着打了个哈欠,丫蛋也跟着打。
煤油灯的光晕里,李铁柱忽然觉得这个屋子有那么一点“家”的样子了。
他把磨好的套索收进帆布包,又检查了一遍猎枪的火药和铁砂。还剩大半袋子火药,省着用还能撑个七八枪。铁砂不多了,回头得想办法跟镇上供销社换一点。
他把枪靠回墙角,关了外屋的门。门是新修过的,门栓换成了那根粗木桩削的门闩,往门口两边凿的槽里一横,从外头推不动。李铁柱上了门闩,又拿一根铁丝在门闩上绕了一圈做保险。
他拍了拍门板,满意地哼了一声。
里屋翠兰的声音传出来:“铁柱,灶台上煨了热水。”
“嗯。”
李铁柱应了一声,摸黑倒了半碗热水喝了,把剩下的灌进暖壶——暖壶是翠兰不知道从哪儿淘换的旧壶,塞子都不严实了,但好歹能保一会儿温。
他靠在外屋的墙根下躺好。棉袄裹紧了,草垫子垫在身底下,比前两天暖和多了。左腿今天虽然累狠了,但肿好像消下去一些,他摸了摸布条,干的,没再渗血水。
明天会更好的。他想。
外头北风呜呜地刮过屋檐。新修的篱笆桩子在风里稳稳当当的,一动不动。院墙根底下那只兔子窝里,灰兔子睡熟了,呼噜呼噜打着小鼾,像个毛球。
李铁柱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