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刮了风，把房顶上的积雪吹下来砸在窗框上噗噗响。李铁柱醒了就没再睡，摸黑把赵爷给的那几个铁夹子一个个检查了一遍，齿尖锋利，弹簧力道足，比他自己削的木头夹子强了几个档次。
他在铁夹子的卡扣上抹了一点点兔油。狐狸鼻子灵，铁器有锈味，得拿油盖一盖才不露馅。
翠兰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炕上的热气：这么早？
去石头坡看看，赵爷说那边有狐狸。
翠兰披着衣服出来给他烧了碗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鞋垫塞进他棉鞋里：昨晚上做的，两层布絮了棉花，脚底下软和。鞋垫是蓝花布裁剩下的边角料拼的，针脚密密匝匝，穿着正好顶脚。
李铁柱踩了踩，确实暖了一截。他看了她一眼，翠兰别过头去擦灶台：早去早回，天冷。
他出了门往东走。核桃林东面三里地确实是一片石头坡，大大小小的花岗岩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堆成一片，石缝里长着些矮松和枯草。这种地方狐狸最喜欢，石缝能藏身，矮松丛能伏击野兔，视野开阔又好望风。
李铁柱在坡下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痕迹。石缝边上有一撮灰红色的绒毛，粘在干枯的草梗上，风一吹轻轻晃。他捻了那撮毛在指腹上搓了搓，毛根粗硬，毛尖柔软，是成年赤狐的腹毛。
循着痕迹往坡上走了百十步，一块大花岗岩侧面果然有个洞口，碗口大小，洞口边缘的碎石被磨得光滑油亮，是狐狸常进常出蹭出来的。他在洞口周围转了两圈，找了一处狐狸必经的窄道。那窄道是两块大石之间的空隙，只容一只狐狸侧身通过，两侧石壁光滑，狐狸想绕都绕不开。
李铁柱在窄道中间挖了个浅坑，把铁夹子嵌进去，拿碎石子垫稳了，再铺一层薄薄的细土和枯草，把夹子完全盖住。然后他从包里摸出半条昨天剩的风干兔肉，在夹子上方蹭了蹭，让油脂的味道散出去，肉拿走，只留味。
藏好夹子他又往外退了二十步，选了一丛矮松后头蹲下来。
天光渐渐亮起来，石头坡上的霜花泛着冷白的光。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偶尔有块小石子从坡上滚下来，咕噜噜滚远了，再没别的动静。
等了快一个半时辰，太阳从东边树梢后面冒出头来的时候，洞口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只尖耳朵探出来，转了转，然后是半个脑袋。赤狐的毛色在晨光里泛着赭红色的光泽，比黄鼠狼大了一圈，身体细长，尾巴蓬松得像把大扫帚。它警惕地四下看了好一阵子，然后从洞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沿着常走的路径往窄道那边去了。
李铁柱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赤狐走到窄道入口停了一下，鼻头耸动着闻——兔肉的香气让它停住了脚步。它低头嗅了嗅地面，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身子侧着挤进了窄道。
铁夹子弹起来的声音在石壁间格外清脆。
赤狐被夹住的瞬间炸了毛，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嘶叫，四条腿疯狂蹬踢。李铁柱冲出去的时候狐狸正扭着脖子试图去咬夹子上的铁齿，他一把按住狐头，另一只手拧了脖颈，狐狸挣扎了几下就软了，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毛尖扫过他的手腕。
好大一只赤狐，比他预想的还肥，毛色赭红发亮，尾尖一撮白毛，是张上等的皮子。李铁柱抱着狐狸蹲在地上喘了半晌，嘴角越咧越大。
他把狐狸收进包里，又把夹子重新收好。正准备下山的时候余光瞥见石头坡更上方有一处石缝里堆着些干草和枯枝，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拢过的。他爬上去探头一看——石缝里卧着一窝小狐狸，三只，眼都没睁开，拳头大小，挤在一团瑟瑟发抖。
李铁柱蹲在洞口看了好一会儿。三只小东西毛茸茸的，粉嫩的鼻尖一耸一耸，大概还在等它们的娘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包里那只母狐，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窝小崽子往石缝里头推了推，又从附近扯了些干草给他们盖严实了。
狐狸崽子没娘活不了，但这窝小东西既然让他看见了，他下不了手。他把洞口拿石头挡了大半，留了个气孔，又从包里掏了两块饼子掰碎了塞进去。小崽子能不能活听天由命，但他打猎有个规矩——不斩尽杀绝。
下山的时候日头升得老高了。到村口又碰见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包里鼓鼓囊囊的，有人喊了一嗓子：铁柱你又打着啥了？
李铁柱把包口露了半截给他们看，赭红色的狐狸尾巴露出来，蓬蓬松松的。几个老汉凑过来一看，啧啧称奇：赤狐！这皮子值老鼻子钱了！铁柱你这是发了吧？赵爷教的吧？那老头眼光毒，能看上你小子说明你有本事。大冬天的打狐狸，不好抓吧？
李铁柱一一应了，寒暄了几句。正要往家走，迎面碰上了李老二媳妇。
二婶子李桂芬手里拎着个篮子，看见李铁柱先是一愣，随即堆出一脸笑凑上来：哎呀铁柱回来了！你这是打的啥？哟！狐狸！好皮子！二婶正想去你家呢，你奶昨儿受了风寒咳嗽得厉害，家里也没个荤腥补补，你打这么大只狐狸，给二婶拿回去半只给你奶炖汤喝呗？
李铁柱站住了脚，看着她。李桂芬脸上那笑比冬天的日头还假，嘴角咧着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包里的狐狸尾巴，那眼神跟之前来掏兔子窝的时候一模一样。
嫂子，李铁柱把包口拢上，狐狸我留着卖皮子，肉不好吃，发酸，炖汤也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