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早上，翠兰天不亮就起来了。
窗外还是黑的，灶膛里的火光先亮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烧了一锅水把昨晚上醒好的面团拿过来揉。面已经发得胀胀的，拍一下嘭嘭响，她捋了两把袖子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翻过来覆过去，越揉越光润，最后变成软乎乎的一大团。
李铁柱睁眼的时候闻到了灶台那边飘过来的面香和肉馅味。他从被窝里拱出来套上棉袄，看见翠兰已经在案板上切剂子了。一个个小面团在她手底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白嫩嫩的娃娃。
起这么早。他走过去蹲在灶台边。
今儿活儿多。翠兰头也不抬地擀皮，你把对联贴上，我去孙大姐家借点醋。
李铁柱洗了脸去贴对联。对联是前天在镇上买的，红纸黑字，写的吉祥话他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横批是六畜兴旺。他把旧门框上留下的干浆糊铲干净，刷了新浆糊，把对联一条条贴上去。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左边春回大地千家暖，右边福满人间万户春。红彤彤的纸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扎眼，透着一股子崭新的喜气。
丫蛋被院子里刷浆糊的动静吵醒了，裹着小棉被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看见门框上贴了红纸，揉着眼睛喊：爹！过年了！
过年了。李铁柱回头朝她笑，下午放炮仗，给你买的。
丫蛋嗷了一声又缩回被窝里打滚去了。
翠兰借了醋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孙寡妇家蒸的枣糕，红红的枣嵌在金黄色的糕面上。她搁在灶台上：孙大姐说她家枣糕蒸多了，给咱家分一碗。下午包饺子的时候给人家送一盘去。
上午一家三口围在案板前包饺子。翠兰擀皮飞快，一张张面皮从她手下飞出来码成一摞。李铁柱包饺子的手艺比上回进步了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口子捏得紧实了，下锅不散。丫蛋在旁边负责把饺子码到竹筛上，码得整整齐齐，大的一排小的一排，像排兵布阵。
娘，饺子是不是圆的？丫蛋码着码着问。
你包的是圆的，你爹包的是扁的。翠兰看了一眼李铁柱手里那个歪扭的饺子，抿着嘴笑。
李铁柱举着自己包的那个看了看，确实扁塌塌的立不起来。他把那个饺子单独搁在一边：这个我自个儿吃。
不用，翠兰把那扁饺子拿过来捏了两下重新整了整形状，几下就捏成了一个圆鼓鼓的胖饺子搁回竹筛里，这样不就好了。
丫蛋在旁边看得咯咯笑：爹包的不如娘包的！
你爹手笨。李铁柱也不恼，又拿起一张皮子试着包。翠兰在旁边擀着皮时不时瞟他一眼，看到他捏口子的手势不对，就伸手过来给他调整了一下手指的角度：你这样捏，馅儿就不会挤出来。
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调整动作的时候温温热热的，面扑沾了两人指尖白花花一片。李铁柱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虽然还有冻疮印子但比从前细嫩了些，指节上套着线绳做顶针。
他照着翠兰教的手法捏了一个，居然立起来了。虽然还是不如翠兰包的好看，但至少站得住了。丫蛋拍手：爹进步了！
三个人包了整整三竹筛饺子，白面皮子挤挤挨挨排着，看着就热闹。翠兰把包得最好看的那些挑出来另放了一盘：这盘初二回娘家的时候带到你奶那边去。说完她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回娘家这词用在她身上有些不合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低头继续收拾没改口。
李铁柱把那句回娘家在心里转了一下。翠兰的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王家沟，爹妈都还在，但跟原主这边不怎么来往了。以前原主打骂翠兰的事传回娘家去，老两口气得差点来拼命，后来就断了联系。
开春了，咱俩去趟王家沟。李铁柱忽然说。
翠兰手里的动作停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攥着面皮的指节微微泛白。
去干啥？她声音低低的。
给你爹娘拜年。迟到的。李铁柱说，就说是姑爷上门赔罪了。
翠兰好一阵子没说话。她把手里那张面皮擀完了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等天暖了再说吧。路不好走。
嗯，开春雪化透了就去。
翠兰没再应话，但李铁柱看见她把包得最饱满的那几个饺子都留在了那盘初二吃的盘子里，一个挨一个码得密密实实。
下午丫蛋换了新衣裳。鹿皮小坎肩套在棉袄外头，棕褐色的毛面衬着她一张小脸，领口那圈灰兔毛滚边蓬蓬松松的，像个小雪团子。翠兰又给她梳了两条小辫子扎了红头绳，辫梢上系了两个小铃铛翠兰用旧铜线捏的。丫蛋一晃脑袋叮叮当当响，把她美得在院子里转了十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