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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松林公鹿

寅时三刻李铁柱就摸进了松林。

天还墨黑墨黑的,松林里连轮廓都看不清,他摸黑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摸到昨天赵爷指的那片水洼。松针层踩在脚下软绵绵的,融化的雪水渗进鞋帮里有些凉,但棉鞋昨晚烤得干透,顶得住。

他蹲在水洼边上的灌木丛后面布套索。这片水洼不大,方圆丈许,冰雪化了之后积了一池泥水,水面泛着细碎的光。昨天赵爷说了,鹿群天亮前后一个时辰来这儿喝水,时间卡得准就有收获。

套索布了三副,分布在水洼的东南北三个方向,只留了西面一条窄路给鹿群进来。布好之后他把铁夹子也下了两副在水洼南面的泥地里,那地方蹄印最密,水边有啃断的草根,鹿群常在那边停下来。做完这些天边开始泛灰白,松林的轮廓从黑沉沉的墨影里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李铁柱退到西面那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洼的方向。

林子里晨鸟开始叫了。先是一两声零零碎碎的啾鸣,然后更多鸟应和着,松林间渐渐热闹起来。空气从暗转亮的时候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李铁柱的脚蹲麻了他换了两次姿势,手里攥着套索的主绳,掌心微微出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间传来了极轻的蹄声。

李铁柱从灌木缝隙里看出去。四只鹿从松林北面的窄道里踱了出来,三只母鹿在前头,后面跟着一只公鹿。公鹿体型比母鹿大了一圈,肩高过人腰,头顶一对大角岔开足有二尺多长,角尖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它走得很慢,耳朵转了转,鼻子喷着白气,谨慎地环顾着水洼周围。

三只母鹿先一步到了水边低头喝水,细小的蹄子踩在泥地上印出一串浅浅的印子。公鹿停在几步开外,不住地抬脑袋观察四周。李铁柱一动不动地缩在灌木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胸口,眼珠都不敢多转。

母鹿喝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开始往南边那片泥地里走。李铁柱的心提了起来——那两副铁夹子就下在那里。

头一只母鹿踏上去的时候夹子没响,位置偏了半寸。第二只母鹿走过也没事。李铁柱几乎要以为夹子失灵了,第三只母鹿脚掌落下去的位置正好踩中了扳机——一声脆响划破了早晨的寂静,夹子猛地合拢,死死咬住了母鹿的右前蹄。

母鹿惊了,嘶叫着一蹦老高,挣扎着要跑,夹子上的铁链拴在旁边一棵老松树干上,它拽不脱。整个鹿群炸了窝,另外两只母鹿掉头就往北边跑,公鹿也惊了,但它没跟着母鹿跑,反而朝南边冲了两步,看了一眼被夹住的母鹿,犹豫了不到一息,调头往东跑了。

李铁柱顾不上了,从灌木后面冲出来直奔被夹住的母鹿。母鹿还在死命蹬踢,夹子咬得很紧,它越挣夹得越深,鲜血从夹齿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积雪和泥地。李铁柱扑上去按住鹿头,从腰间拔出匕首找准位置一刀捅下去——鹿蹬了两下腿,渐渐不动了。

他蹲在鹿旁边喘了几口,把夹子从鹿腿上卸下来。母鹿不算太大,百十斤左右,后腿肌腱断了一截。他正要拿麻绳捆鹿腿,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面松林深处的灌木丛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大东西从林子里挤出来的动静。

李铁柱猛地抬头,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一头黑熊从松林东面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距离他不到三十步,四足着地的时候背脊高过他膝盖,粗壮的脖颈上耸着一圈黑色鬃毛,扁平的脑袋微微前探,鼻头耸动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它的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一瞬间李铁柱感觉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蹲在鹿旁边的身影。

完了。赵爷说的那头黑熊,醒了,闻着血味来了。

黑熊停住了脚步,站了起来。两百多斤的躯体直立起来的时候像一堵黑墙,两只前爪搭在胸前,利爪从毛丛里探出来,每一根都有指头那么长。它朝李铁柱的方向低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松林里的鸟瞬间噤了声。

李铁柱一动不敢动。他的猎枪靠在五步开外的松树底下,霰弹上膛了的,但他要拿到枪就得动,他一动熊就会冲过来。他脑中飞速转着赵爷教过的话——熊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你刺激它,或者它饿疯了,或者你挡了它跟猎物之间。而现在他身后是那只还在渗血的母鹿,血腥味正正好好飘向熊的鼻子。

黑熊朝前迈了一步。

李铁柱的手缓缓地往后摸——他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但他不觉得一把短刀能挡住一头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熊的眼睛,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那杆靠在树上的枪伸过去。

黑熊又迈了一步。它低下头开始朝鹿的方向走,每一步踩在松针层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李铁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后背的汗浸透了棉袄内衬。

就在黑熊距离他不到二十步的时候,他猛地侧身一把抄起了那杆猎枪,同时从地上跳起来朝熊吼了一声——

黑熊被那声吼和突然的响动震住了,停了一拍。李铁柱趁这一拍把枪口对准了熊面前的泥地,一声放了一枪。霰弹炸碎在地面上,泥块和碎石崩起来打在熊的前腿上,黑熊被这一下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两步,低吼着晃了晃巨大的脑袋。

李铁柱不退反进,又朝前迈了一步,一边往枪里塞第二发霰弹一边朝熊连续吼了几嗓子:滚!滚——!他声音嘶哑但气势足,枪口始终对准熊的方向,火光余味和火药味混杂在空气里。

黑熊盯着他看了大约三息。李铁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棉袄,但他站着不动,枪口端着,脚下踩死了不后撤。熊的鼻翼抽动了两下,后退着缩了两步,然后突然转过身,四足着地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东面灌木丛中,撞断了一排矮枝,眨眼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