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李铁柱就起来糊窗户纸。
翠兰把昨晚上磨好的浆糊端过来,又裁好了新的白棉纸。李铁柱踩在凳子上把窗框旧纸撕干净了,拿湿布擦了两遍,然后一张张往里糊新纸。白棉纸透光好,贴上之后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比之前的旧窗户纸透亮了一倍不止。
丫蛋蹲在旁边看李铁柱糊纸,看着看着手指头蘸了浆糊往窗纸上贴了一朵小花,翠兰路过看见了笑着拍了她脑袋一下:别闹你爹干活。丫蛋缩回手,又拿指头在窗纸角上按了个小手印,然后心虚地跑开了。
翠兰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上。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重新梳过,银镯子戴在腕上,怀里揣了那摞卖熊的钱。出门前她站在新偏房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纸新糊的白白净净的,阳光透进来整间屋子亮得晃眼。
铁柱,缝纫机要是有旧的好使的我就买旧的,新的贵。她回头说。
你看着办,钱够。
翠兰带着丫蛋出了门。李铁柱一个人在家把偏房的门装上了。门板是昨晚上锯好的松木板子,他拿刨子推平了边角,又把旧门上的铁合页拆下来装上。门框量了几遍尺寸才把门板嵌进去,开关了两回顺滑不卡,又钉了一个木门栓。
装完门他又在窗台底下钉了几个木架子。翠兰昨天比划的那些位置他记着了,靠窗台左手钉了个长条搁板放布料,右手钉了三个小挂钩挂剪子和尺子。墙上还钉了一根横木条,可以挂线团。
干完这些他坐在偏房新铺的干草垫子上歇了一会儿。空屋子被新糊的白窗户纸照得通亮,木架子和挂钩在墙上齐齐整整地排着,空气里有新刨花和石灰的清香。他摸了摸那扇新门的手感,满意地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院门响了,翠兰领着丫蛋进来了。丫蛋空着手在前面蹦跳着喊爹!娘买了大东西!,李铁柱抬头看——翠兰身后跟着两个汉子抬着一个用麻布包着的大家伙进了院子。
那台缝纫机是旧的,飞人牌,铸铁机身黑亮亮的,踏板和轮子都保养得不错,表面没什么锈。翠兰掀开麻布一角露出底下的机头,上面镀铬的飞人标志还闪闪发亮。她拍了拍机台:镇上老李头家的二手货,他说用了不到三年,闺女嫁人带不走就便宜卖了。我试了试走线,顺得很,十八块钱拿下。
李铁柱站起来绕着缝纫机转了一圈,摇了摇手轮,齿轮咬合紧密顺滑,没有卡顿的声音。他点了点头:值。比新的便宜一半不止。
两个帮忙抬机器的汉子喝了碗水就走了。翠兰把缝纫机搬进偏房搁在窗台正下方,机头对准南面的窗户。白亮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正好打在机台的台面上,照得那排镀铬的零件闪闪发亮。她蹲下来把踏板位置调了调,又拿干布把机身上的灰擦干净了。
丫蛋趴在窗台上看翠兰整理缝纫机。小姑娘脑袋支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翠兰擦机身、上油、穿线、试走了一片旧布头。针脚细密地走出来,在布头上排成一道均匀的线。
娘!机器响了!丫蛋拍手。
翠兰踩了两圈踏板,走了一截直线,停下看了看针脚,满意地嗯了一声。她把那片布头收起来搁在案板上,站起来在偏房里转了一圈,看见了墙上新钉的架子、挂钩、横木条。她的手指挨个摸过去,触到刨光了的木面时嘴角弯得深深的。
铁柱,这些是你弄的?
你昨儿比划的那些位置,我记了个大概,不对的你自个儿调。
翠兰没说话,把几个挂钩重新挪了挪高低,又把横木条上的线团按颜色排了一遍。她干这些活的时候李铁柱靠在门框上看她,阳光从窗纸穿进来落了她一身,她低着头的侧影在新刷的白墙前面干干净净的。
下午翠兰翻出之前攒的布头开始缝东西。第一件活计是给丫蛋做一条新裤子,蓝布是去年年底剩的边角料拼的,她踩着缝纫机的踏板,机头笃笃笃地响着,布片在针下平稳地往前送。丫蛋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看她娘做裤子,灰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柴房溜出来了,蹲在偏房门口竖着耳朵听机器声。
李铁柱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偏房里笃笃笃的机器声响个不停。那声音跟打猎的枪声、锯木头的拉锯声都不一样,是带规律的、细碎的、家用的声响。他劈着柴听着那笃笃笃的声音,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两者合在一块儿成了他小院里特有的节奏。
傍晚时分翠兰把新裤子做好了,抖开来在丫蛋身上比了比。蓝布裤子长短正好,腰头松紧合适,裤脚还缝了一道花边。丫蛋当场就穿上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灰兔子追着她跑,一大一小在葡萄架底下转了十几圈,丫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翠兰站在偏房门口看着丫蛋撒欢,手臂交叠在胸前,嘴角挂着笑意。新缝纫机在她身后的桌上安静地卧着,窗纸透进来的夕照在机头的镀铬面上映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