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有了点变化——孙寡妇正蹲在鸡窝前头,看见他们回来招手喊:铁柱!你奶今儿来过!给你家后院菜地浇了水,还把晒好的萝卜干收了进屋了。我看她忙活了一上午,就没拦着。
李铁柱和翠兰对视了一眼。翠兰把东西搁下后屋,转到后院菜地看了看——新翻的土面上有刚浇过水的痕迹,菜苗根部的土是湿润的,垄沟也理得齐整。屋檐底下挂的那串萝卜干被收了下来,干干净净地码在灶台上的篮子里。
铁柱,翠兰从屋里出来说,萝卜干收进来了,码得整整齐齐的。
李铁柱走到后院菜地边蹲下来摸了摸土。确实浇透了,水是从井里打来的,不是雨水,菜苗的根部的土细细地被水浸透了。他站起来往老宅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春风吹着两家之间的那排老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咱家萝卜干一直挂外面的,翠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奶是看见昨儿刮风了怕淋雨才收的。
李铁柱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她把菜地旁边的杂草拔了。拔了两棵他开口:明儿我再去趟老宅,把西檐角那几片瓦也换了。秋天铺新顶之前不能漏雨。
翠兰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拔草,我蒸一锅菜团子你带过去。
那天晚上翠兰多炒了一盘腊肉炒油菜。油菜是自家菜地新拔的,嫩得掐出水,腊肉是去年冬天攒的熊肉腊肠,切成薄片爆炒了,油润润地裹在碧绿的菜叶上。丫蛋吃了两碗饭,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坐在门槛上揉胃。翠兰把灶台收拾干净之后翻出那瓶新买的缝纫机油,往缝纫机转轴处滴了两滴,踩了两圈踏板试试顺滑度。
李铁柱在院子里磨斧头。磨石蘸着水在刃口上推过去,沙沙的声响跟偏房里的缝纫机声一左一右,一粗一细。院子里新栽的几棵小葱蹿了老高,墙角的葡萄藤顺着架子攀了半截,嫩叶子在春风里抖得密密匝匝的。
他磨好了斧头站起来,把家伙什归位。偏房的窗户亮着灯,翠兰坐在缝纫机前头正给一块新布锁边,丫蛋趴在旁边的案板上写写画画——翠兰用旧纸订了个本子教她写数字,丫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整页的1、2、3。写到4的时候拐弯拐不过来画了个圈,自己也不满意,拿橡皮擦了重写。
李铁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灯下的娘俩一个踩着缝纫机一个趴着写字,各忙各的但离得很近,偶尔翠兰低头看丫蛋一眼说一句那个4写反了,丫蛋嗯一声擦掉重写。头顶那串红干辣椒还挂在窗台上方,被灯光映得油亮亮的。
丫蛋抬头看见他了,你看我写的数字!
李铁柱走过去弯下腰看。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行行排着,1像根竖棍,2像只鸭子,3像耳朵,4勉强写对了但写了两遍才像样。他伸手摸了摸丫蛋的头顶:写得好,比我小时候强。明儿我拿块新木板给你钉个小黑板,你拿粉笔在上面写,省纸。
真的?爹你明天就钉?
明天就钉。
丫蛋欢呼一声继续埋头写剩下的数字。翠兰在旁边收针线,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把缝好的那块布抖开来在灯下比了比——是一件夏天的小褂子,浅蓝色底子,领口缝了一圈细碎的白花边。
给丫蛋的。翠兰说,夏天穿凉快。
李铁柱看着那件小褂子的花边,又看了看埋头写字的丫蛋,再看了一看翠兰低眉顺眼收针线的侧脸。他在窗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把丫蛋写歪了的本子扶正了,手指在上点了一下:这个写对了,第二遍比第一遍好。
丫蛋抬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她笑完了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窗外春天的虫鸣声细细碎碎地响着,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听着缝纫机的笃笃声打盹,芦花鸡在窝里翻了个身咯咯两下又安静了。
翠兰把做好的小褂子叠好了放在丫蛋书包旁边,站起来伸了个腰:明儿还有两块布要裁,后天赶着给孙大姐家孩子做两件夏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
她经过李铁柱身边的时候袖子扫过他的手背,李铁柱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她的手腕。
翠兰,他说,明儿我去老宅换瓦的时候,带一捆新苇子过去。奶那边炕席破了两处,我顺便给她换一截。
翠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被他的手指虚虚拢着,没抽走:行。苇子咱家去年秋天割的那些还有呢,在柴房顶上搁着,你自己拿。
她轻轻把手腕转了一圈从他指间滑出来,然后抬手把他肩上一根碎线头摘掉了,弹了弹手。那动作很轻很短,但李铁柱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嘴角是有弧度的。
翠兰进屋去了。丫蛋也困了,打着哈欠把本子合上,爬上炕的时候还在嘟囔:明天木板……黑板……写粉笔……李铁柱把她塞进被窝里,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他吹了灯躺下来。偏房新缝纫机停了一天的机器在安静的夜里偶尔发出一两声金属冷却收缩的叮响。院子里鸡窝的方向有轻微的翅膀扑腾声,芦花大概是翻了个身。
李铁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今天那个戴眼镜的林业局干部说要来找他聊聊,他想了好久也没想透具体啥事。不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瓦换了,把苇子裁了,把丫蛋的小黑板钉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的具体事垒起来的,这些事他现在每一件都愿意做,也都在做。
他合上眼。春虫唧唧地叫着,新糊的窗户纸透着月光,白蒙蒙一小片映在枕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那些细微的、安然的声响里沉进了睡意里去。